半世紀的愛原民篇

撰文/李旭
攝影/林添福

《經典》雜誌自二○○三年二月號首度推出【半世紀的愛】專欄以來，與讀者共同經歷了中國西南、東北，以及台灣原住民結褵半世紀的「愛的故事」，留取數十對令人難以忘懷的容顏。深居大山、海隅的他們，一則則相處之道，一幅幅執手偕老的畫面，四年多來給予了我們豐裕的啟示，也溫潤了我們的心靈。

今年的台灣之行，作者李旭聽原住民夫婦說起當年相處的曲折點滴，總是滔滔不絕，而且喜形於色。不知是因為當年青春的印記太深，還是因為歲月的打磨拋光，他們執手相守的日子，總顯得那麼明亮燦爛，彌足珍貴。雖然有的夫妻因為個性或生活的沉重壓迫而有些怨言，甚至是木訥，但相互之間仍然有很深的默契和不可分離的依戀。

在上一代眼中，婚姻是兩個家族的結合，象徵著雙方從此人丁興旺，家運亨通，因此門當戶對是父母主婚的重要考量。然而當年拚命逃婚的舉措，在年老甜蜜地細數對方的優點以及帶來的家庭幸福時，看來似乎十分可笑，也更加感謝家人的費心安排。

他們以行動體現了相守相依。海上漂泊的心彷彿永遠找不到岸，唯有另一半在家操持家務，才能讓他獲得安定，引導他返回溫暖的港灣。結束戰場生活的青年，渴望的是溫馨的家，在青山綠水之間奮力工作，以及意中人的撫慰關懷。甘願放棄遠方的高薪工作，只為與所愛之人常相廝守。相互扶持、共行一生的承諾，即使另一半中風，陪伴復健的身影依舊未曾遠離過。

半世紀之前，自由戀愛已屬少見，更何況女性風雨無阻、連續數年探望鍾情男士？然而，這份傾心癡情在年老之後，依舊獲得最溫馨深厚的回報。女大於男的婚姻或許一開始不被眾人看好，但自始至終照顧不止，至老依然將「愛」不停掛在嘴邊，在在證明當初兩人的抉擇果然正確。

結束台灣原民篇的報導，一千六百多個日子以來的相伴，【半世紀的愛】專欄將在此畫下句點。無論怎樣的狀態，那些鮮為人知的故事和容顏之中，總有一種讓人感動、難以釋懷的東西，怎麼也揮之不去……。
(文字整理/鄭吳富)

復健同行影相隨

夫：許雲協，一九二五年生，漢族
妻：許素珠，一九三五年生，卑南族
洞房花燭夜：一九五三年

一九四九年，一場時代巨變的大潮將身為漢族、從小生長在中國的許雲協沖到了台灣。許雲協祖籍本是廣東省中山縣，後隨父輩修築鐵路北上，在天津念了國小，在北京上了初中和大學。大學讀的是政治經濟系，還加入了三民主義青年團。這樣的政治背景使他感到若留在大陸會很慘，於是就以學生的身分隨軍跨海到了台灣，在台東縣國民黨黨部工作。

一九五二年，一次縣黨部負責操持的活動，再度改變了許雲協的命運。這次命運的改變將一直延續到永遠。

那時全縣舉辦話劇比賽，許雲協負責到台東縣農校作指導，相當於當導演；而身為農校校花的許素珠，自然是話劇演出的骨幹，人不僅長得漂亮，而且活潑大方開明。兩個同姓許但卻天差地別的年輕人，就這麼碰撞在一起了。
許雲協因話劇指導工作之便，跟許素珠的溝通比較容易，之後，許雲協主動展開愛情攻勢。雖然因為族群和生長環境的差異，他們之間存在著一些隔閡，尤其女方父親反對這門差距遙遠的婚事，然而最終他們還是走到了一起。
由於許雲協通曉日語，跟同樣懂日語的許素珠的父輩可以溝通，而且他們都姓許，許素珠的唯一的大哥很早就去了南洋做事，於是卑南族的許家就當許雲協是他們自己的兒子回來了，認同了這個大陸人。他們的婚禮如期舉行，但那時許雲協已調至高雄當監獄管理員，許素珠則在台東做女監管理員。

他們的婚禮舉辦兩次，一次在許雲協工作地高雄，穿的是中山裝，另一次則回到許素珠家鄉南王村，請了二十幾桌客人，全村幾乎每家人都來了，十分熱鬧。

結婚後，為能跟愛人長相廝守，許雲協主動放棄難得的高雄好工作，與同事對調，回到台東，過起平常但充實的生活。

但一個天南，一個地北，一下子要在一起生活，實在不易。首先，飲食就不同，許素珠習慣吃料理，許雲協就自己做包子、包餃子，吃麵食。後來兩人慢慢相互接受了，也習慣了對方的生活方式。

許素珠懷孕後就在家待產，以後做家務，許雲協後來自願辭去公務，當了兩屆八年的鄉民代表。許雲協不僅能講部分的卑南話，也會說很多台灣話，早已融入了當地生活。他們唯一的女兒於一九五六年出生，現在早已成家立業，在台東市立醫院擔任麻醉師，各方面比較像父親，很能吃苦，也很有成就。

前幾年老伴許素珠中了風，行動不便，長她八歲的許雲協還得幫助她康復。如今，兩個老人相互照顧，一人一個月有新台幣五千元的養老金，生活還過得去。每週參加一次老人「日托」，還參加基督教長老教會活動，各人騎一輛電動代步車，形影不離，神態感人。

卑南族

分布於台東平原西側與花東縱谷兩端，人口不到一萬人。「卑南族」原住民語音譯為「普優瑪」或「漂馬」(Puyuma)，「尊稱」或「集中團結」之意。

雙強聯姻隆家業

夫：江民軍，一九三六年，達悟族
妻：謝春豆，一九三五年，達悟族
洞房花燭夜：一九五三年

江民軍和謝春豆都是台東縣蘭嶼鄉朗島村人，從上國小起就是同學，真可謂青梅竹馬。但世間青梅竹馬的男女雖多，能成為一家人的畢竟是少數。他們的姻緣最終得力於江民軍父親的慧眼和巧妙安排。

江民軍的父親是朗島村的大老，也就是原住民的頭目，家世在當地應算是出類拔萃的了。一天天出落得越來越漂亮的謝春豆，還不時展露出勤勞的本色，這些都被江民軍的父親看在眼裡。

有一天，他將兒子叫到跟前，說：「我們男家田地很多，一定要娶一位勤勞能幹的媳婦，才能對得起這份家業，才能做到門當戶對。」於是，他親自安排了江民軍和謝春豆的婚事。因為他們兩家是村裡田地和山羊最多的人家，這樣雙強聯姻，將可以保證兩個家庭血脈旺盛、家業日隆。年紀還不到十八歲的江民軍當然得服從嚴父的安排，後來的生活也證明，老人家的安排是明智正確的。

婚後，江民軍和謝春豆生養了三男三女共六個孩子，由於家底不薄，養育這些孩子並沒有太大的困難。日子一年年過去，孩子們也一天天長大，他們現在有了更多的孫子和外孫，確切的數目連他們自己一下子都數不清楚。

江民軍從年輕時直到現在都在海上捕飛魚。這也是他們家庭經濟的主要來源。土地上的出產已很難讓一個家庭富有，他們父輩的生活在今天已顯得有些過時和黯淡。

好在兩個老人感情甚篤，老了以後更是相互照應，相依為命。正是這樣的親情，使他們能夠面對任何風雲變幻，擁有真實的人生。

達悟族

分布於蘭嶼島上，人口約四千餘人，為台灣原住民唯一居住於海島的民族，過著半農半漁生活，善於航海，以雕刻精緻的拼板舟聞名於世。收穫祭中的搗米舞、勇士舞與頭髮舞等展現了該族文化傳承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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