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斯馬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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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楊駿北(經典雜誌撰述)
攝影/杜志剛(經典雜誌攝影)

「請確實申報，否則小心查獲！」斗大的警告標語豎立在塔斯馬尼亞的首府荷巴特(Hobart)機場的入境閘門，警犬也逐一嗅聞旅客行李，提醒造訪的遊客，若是攜帶各種水果、漁獲或各種與農產品相關的物品，都必須依照法定程序申報，否則一旦查獲，依案情至少將處以一百至二百二十元澳幣(約折合台幣二千八百至六千三百元)罰款。

澳大利亞政府嚴格的防疫把關動作，其實早在每一架從外地飛來塔斯馬尼亞州，甚至是其他各州的航班上就已經開始。在飛往澳洲的國際航班上，空服員播放澳洲的防疫隔離政策，在阿德雷得(Adelaide)國際機場，海關逐一打開疑似違反規定的可疑行李，和旅客溝通確認。即使是在轉機的國內航段，依舊聽到空服員透過廣播，告訴每一位乘客，請務必遵守農產品防疫與申報規定。

對初抵的外人來說，也許是重複一道又一道繁瑣的手續，但對塔斯馬尼亞來說，這樣的擔心並非庸人自擾，只因島嶼曾經面對過外來生物浩劫的打擊。就以歐洲紅狐(Vulpes vulpes)對島嶼的威脅，就能理解為什麼塔斯馬尼亞政府小心翼翼，務必做到滴水不漏的檢疫流程，而這一切，都得從島嶼的地理變化與歐洲人踏進島嶼開始說起。

有著「極南之南、極底之底」稱呼的塔斯馬尼亞，早在公元前六萬年還與澳洲大島相連時，兩座島上的動物與人類還能彼此互通生氣，直到一萬二千年前至八千年前之際，由於海平面上升，才將塔斯馬尼亞與澳洲大陸彼此相切。兩座島嶼的切割，加上生物演化因素，讓塔斯馬尼亞島上的動、植物，逐漸發展出自己的特性，演變出獨特的基因表現。

這樣的歷史背景，造就了島上的物種表現，形成澳洲本島有的，塔斯馬尼亞也有，例如尤加利樹；但是有些塔斯馬尼亞有的，澳洲本島可是難以尋獲，譬如當地俗稱「塔斯馬尼亞魔鬼」的袋獾(Sarcophilus harrisii)、紅腹袋鼠(Thylogale billardierii)、露兜樹(Richea pandanifolia)等。

地理的隔絕，讓塔斯馬尼亞島上的生物倖免於外來生物的攻擊，但在一八五○年代間，英國人帶著紅狐飄洋過海引進澳洲，純粹是為了滿足自己在家鄉的狩獵嗜好。對環境適應力極強的紅狐，在這片極南之地拓疆闢土，沒人料想到狐狸卻因此對島上的特有生物造成威脅，例如「袋獾」，就敵不過狐狸的口腹之慾。嚴守把關，致力防疫，就是為了避免憾事重演，以維護島上獨有的生物與基因多樣性。

袋獾如今受到官方保護，但另一個同樣受到移入人口威脅的動物，結局可就令人不忍目賭。俗稱塔斯馬尼亞老虎的袋狼(Thylacinus cynocephalus)，在歐洲人來到這片土地後，開始一步步走向絕種，只因袋狼會追食羊群，殖民者於是採行獎勵制度，鼓吹大家捕殺袋狼，再加上袋狼頭部轉動範圍小，看不見跟隨殖民者落腳的野狗從旁攻擊，最終消失在塔斯馬尼亞。

袋狼的命運，就像我們翻看的一張檔案照片，在典型的英式家庭團圓照裡，影像中人物腳下所踩的，是一張骨肉分離的袋狼皮。多年來，科學家嘗試以基因複製的技術，將袋狼重新帶回島嶼。就在專家努力之際，二○○五年，兩名德國遊客宣稱在搖籃山－聖卡萊爾湖(Cradle Mountain－Lake St. Clair)國家公園，看見絕跡的袋狼，還有照片為證，引起各界一陣喧譁與激辯。可惜這齣以振奮人心為開場的新聞，最後卻以揭發虛偽作假的照片為結束，平添袋狼神祕。

生態意識其來有因

曾有生物學家與歷史學家在說到島上絕種生物的史料時，反諷的消遣歐洲人，說他們才是最可怕的入侵生物，這島嶼的歷史，一半以上全因這些人而改變。若要說這歷史中最悲劇的一頁，莫過於早期的塔斯馬尼亞原住民。

先是歐洲探險者打開島嶼門戶，英國人緊接著在十九世紀初定居囤墾，原住民的命運隨之曲折。殖民者拐騙原住民從事各種勞動、剝奪孩童與原生家庭相聚，就連帶來的牲畜與疾病，都對他們造成傷害。在北部海域捕抓海豹為業的歐洲人，起先也還能與原住民以物易物，維持友好關係，最後卻也背棄了誠信原則，剝削原住民。如今，原住民的文化價值在當代終於獲得重視，由塔斯馬尼亞官方支持的原住民遺產法案，正逐步為原住民與島民建立溝通管道。

過往的生態與人為浩劫記憶，造就塔斯馬尼亞對保護島內生物與環境戒慎至深，島嶼想必也知道，身為全澳洲唯一的島嶼之州，藏不盡豐富的物種與絕美的地景，是這裡引以自豪的瑰寶，是澳洲其他州區無法分一杯羹的美妙。

「澳洲本島單調平坦少有山脈，但是在塔斯馬尼亞，這裡的地形是起伏不定。」在開往可以鳥瞰荷巴特的威靈頓(Mt. Wellington)山路上，導遊帶著些許自豪分享她的觀察。事實上，當地觀光業推出的口號「探索澳洲的自然之省」，就是以自然為賣點，和戲水弄潮的布里斯本、建築奇觀的雪梨等大都會相庭抗衡。就連當地政府所發放的車牌上，也寫著「閣下的自然之州」。

拜自然為頭家

塔斯馬尼亞的確是有本錢，可以喊出這樣的口號。這座狀似心臟，以整個南半球來看也不算明顯的島嶼，土地面積約是台灣的兩倍大，人口則約是台灣的四十五分之一。扣除人類居住的土地，整座島嶼盡是翠綠大地與萬千生物的棲地。

塔斯馬尼亞的森林面積約有三百三十五萬六千公頃(台灣森林面積約二百一十萬公頃)，約占全島的百分之五十，相當於一個台灣大小，其中冷溫帶雨林占森林面積百分之十七，整座島上約有百分之四十的土地劃為國家公園、保護區與世界遺產區。台灣與塔斯馬尼亞也頗有淵源，台灣在塔斯馬尼亞的木材外銷排名中名列第五。

林業、礦業、農牧業、漁業、乃至花卉業，皆是塔斯馬尼亞的重要產業，但結合環境優勢與觀光產業的生態旅遊，是島嶼盡可能將本身獨特賣點發揮最大效益的表現之一，成熟而完善的配套環節，頗能看出島上居民與生態為伍，甚至拜自然為頭家的現況。

在西北部的環形海角地區，我們在史丹利(Stanley)鎮登上客艇，準備出海探訪澳大利亞海豹(Arctocephalus pasillus doriferus)的蹤跡。生態旅遊的概念，大約在一九八○年代初開始在澳洲境內萌芽，塔斯馬尼亞憑藉著豐富的自然資源與興起的旅遊業，也躬逢其盛，享受到生態旅遊帶來的正面效益，甚至因著這樣極有「樂活」觀念的旅遊方式，讓塔斯馬尼亞在澳洲各州都在爭先搶奪旅遊焦點的時候，輕鬆地找到自身的行銷定位。

帶領航行的船長戴爾‧史塔福特(Darryl Stafford)，本身就是當地人口中經營生態旅遊的傳奇，從他身上，可以瞥見塔斯馬尼亞從學習何謂生態旅遊，到成熟發展生態旅遊的縮影。大約二十年前，一九八○年代末，戴爾先是在搖籃山－聖卡萊爾湖國家公園經營生態住宿，這是一種標榜對環境友善，與自然結合的住宿方式，在當時當地，商業旅館還是主流的住宿選擇中，戴爾的主意還算是少見的。

不甘寂寞的他，在生意上軌道之後，賣掉旅館來到史丹利鎮，從高山來到海濱。在這座人口不到一千人的臨海小鎮，住民對外海的牛岩(Bull Rock)上的澳大利亞海豹見多不怪，早就習以為常，未曾想過海豹也能為當地帶來改變。戴爾慧眼獨具，看見經營生態旅遊的潛力。

起步階段，不擅海事的他，開始學習航海，認識海豹習性，準備充分後才正式經營生態之旅。「生態旅遊讓我們大家都受益，遊客來這裡看海豹，認識海豹，還在這邊消費用餐，順便到鄰近的城鎮去玩，大家互蒙其利。」一雙大手結起厚厚的繭，滿是航海印記的戴爾笑道。

然而，現今以海豹為貴的旅程，則是一段人類與動物相互磨合的過程。老船長回憶，遊艇必須先以很輕柔的速度滑行，將引擎音量調小，好讓海豹認識與接受從未見過的船體，遊客才能有今日在海面近距離親炙的機會。

在說到曾有不肖業者貪圖利益，帶著攝影記者登岩拍照，嚇得受驚的動物四奔亂竄，刮傷皮膚，甚至相互推擠而致死時，白髮蒼蒼的他仍舊一肚子氣。

如今，戴爾憑著定期出海與熟稔的海豹常識，還擔任起塔斯馬尼亞國家公園與野生動物部(Department of The Parks And Wildlife)的非正式志工，為該單位蒐集動物習性情報。

「我們周遭就有這些資源，我們善待它，它也會善待我們，而這也是塔斯馬尼亞之所以獨特的原因。」與史丹利鎮相隔一南一北，在塔斯曼海(Tasman Sea)帶團出海賞鯨的理查‧戴維斯(Richard Davis)也以稀鬆平常的語調，回答我努力探尋此地生態旅遊興盛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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