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牛仔褲血汗工廠

撰文‧攝影/金鋒
翻譯/林金源

二○○七年六月——在中國南部的某個新興都市，一棟老舊的磚造倉庫上方，無月的夜空低垂。

倉庫裡面，明亮的霓虹燈下，工人們拚命地刮擦廠房地板上堆積如山的牛仔褲，刮除丹寧布(Denim)表層的打磨機從天花板上懸垂而下，巨大聲響中，藍色的黏性粉塵飛揚，沾覆在工人皮膚上，也堵塞在他們的肺臟中。

廠房內的工人們埋首幹活，趕工應付隔日早上的出貨，屆時這些牛仔褲就要打包外送。每一次刮擦動作都要精準，大小、形狀還有位置都得模擬真實生活中的磨損過程，目的是讓牛仔褲顯得有年分。工人們也要搶時間，因為他們每刮好一件牛仔褲可以賺取一分歐元(約合新台幣四點六元)的工資。

距離工廠不遠處，身材矮小挺直的老闆王德洪，眼神沉靜剛毅，他與同業們正在街上一間餐館裡聚會。他們的餐桌上堆滿吃了一半的菜餚：燉龜肉、涼拌海蜇皮、熱滋滋的鰻魚、炙烤鴨舌、鹽味蝦，以及雞、魚、牛肉和豬肉等菜色。服務生送來更多瓶酒精濃度百分之六十的米酒和紅牛提神飲料(Red-Bull)，接下來他們又準備要乾杯了。

「敬中山市的百萬富翁！」王先生話一說完，大夥紛紛起身舉杯。這些老闆和員工都是離鄉背井，遠從中國西部的貧窮村莊，來到離香港不遠的廣東珠江三角洲，以賺取財富。

在他們的努力之下，這個原本缺乏生氣的落後地區，搖身成為世界級的製造中心，也使中國躍居全球最大的牛仔褲生產國。據估計，牛仔褲工業每年產值達一百一十億歐元，然而，此一成功的代價卻是苦澀的。

話說在十六世紀的熱內亞(Genoa，義大利北部大港)，船員穿著一種多用途長褲，其布料用靛青染色，堅韌耐用，乾穿、濕穿皆可，而且當船員們要清理甲板時，褲管還能輕易往上捲。

船員們洗滌褲子的方法是將它們放入大網眼的網中，繫在船後拖行，交由海水和陽光來漂白。

義大利人將這褲子稱為「blu di Genova」，法文譯為「bleu de Genes」，從此以後，「jeans」這個名詞就開始在世界各地流傳。

直至一八五○年代，舊金山的德國商人李維．史特勞斯(Levi Strauss)開始販售牛仔褲給加州的採礦社區，並開始擄獲大眾的想像力，將牛仔褲定位為叛逆、隨性和時髦的代表。

如今，大多數人並非因為從事辛苦的勞動工作才穿著牛仔褲，而是想表現粗獷的品味。牛仔褲的人為磨損工序被外包到中國等國家，在低廉的薪資和鬆散的環境控管下，一個浸泡在化學毒劑中的勞力密集產業迅速成長。

中山市原是村莊、鴨塘和田地交錯的地區，近十年來演變成由五千多家大、小成衣廠匯聚而成的迷宮，包辦牛仔褲生產的每一個階段，從紡織、染色到縫紉及後製處理。

這個城市的擴張，極度倚賴工業的發展，因此在搭乘計程車時，光告訴司機路名有時是不管用的——因為他摸不著頭緒，然而只要說出工廠的名字，司機就能夠直接開抵該地。

一般布料是先紡後染，但是這種製造斜紋棉織布、牛仔褲最主要的丹寧布料卻反其道而行。

工人將紗線上機，以「硫磺黑」和他種染料浸染——顏色愈深的牛仔褲需要愈多的化學藥劑，然後再以氫氧化鈉和酸性物質來幫助布料吸附染料，但工廠常缺乏防範腐蝕性煙霧的保護措施。

接下來再將紗線紡成丹寧布，按尺寸剪裁，準備縫合成為牛仔褲。男、女裁縫不停地將厚重的棉布推向高速縫紉機，每天工作時間長達十八個小時，發生危險的機率高得驚人。

工人們的薪資按生產量計算，平均每月一百五十歐元，比其他行業的勞工還要好。然而為了這樣的報酬，他們必須冒著扭傷、視力受損、背痛以及意外事故一再發生的風險，完成規定配額。

暗夜下的「藍色」血跡

竇永文，二十四歲，八年來幾乎每天都要為牛仔褲釘上一萬個鈕扣。為了一個等待中更美好的未來，這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不久前在熬夜工作到天亮時，不小心閃了神，讓機器釘穿手指，這是他最近唯一一次中斷工作。

「我日日夜夜釘鈕扣，過著不是人過的生活。」竇永文說。「但是我正想辦法學會這一行，希望幾年之內我能存夠錢，自己開家鈕扣工廠。」

工人通常每天都得上班，只有在發薪日或許可以短暫休息幾個小時。某家工廠的餐廳牆上掛著的一條長幅上寫道：「今日工作不努力，明日努力找工作。」工廠宿舍裡每二十平方公尺擠上八個人，工人們得付床位費、電費、水費和餐飲費。

縫製好的牛仔褲被送到洗衣間，做進一步的化學處理。工人將它們拖進巨大的清洗機中，在滾筒中投入漂白劑、酵素和浮石來分解靛青染料。

清洗過程結束之後，工人赤手將濕漉漉的褲子拉出來，送到乾燥區，那裡的溫度超過攝氏四十度。溫度和濕度不斷地改變會導致關節炎，並且傷害皮膚。洗衣工人也會吸入大型烘乾機和鍋爐所釋放出來的有毒蒸氣。

「這工作幹上三、五年，離開工廠後你就變廢人了。」四十歲的洗衣工李栩說。

調查全球工作場所安全問題的美國非營利組織「維泰」(Verite)斷言，大多數的中國工廠，並沒有提供工人適當的公共安全及保護措施。

「許多工廠並未設置勞安人員或程序來處理這些會影響健康與安全的緊急事件。」「維泰」執行長丹恩．費德曼(Dan Viederman)說。「當工人的健康與安全任憑機器支配時，沒有意外發生那才真叫作意外。」

但問題似乎不在中國的《勞動法》，該法是社會主義遺產，其規定往往有利於勞工，問題出在執行面，因為中國正經歷著極其快速的經濟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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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破曉之際，工人們埋頭徹夜趕工，準備一大清早的交貨。

工廠的一角，等待加工的牛仔褲堆積如山，隨母親進入工廠的小娃兒已經忍不住睡意地進入夢鄉，僅剩母親揮汗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