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河流書寫的歷史 沿著河流書寫的歷史 西藏人每年三月和十月春秋兩季都要到思茅來。每當此時,從老荒田到洗馬河,一夜之間出現上千頂帳棚,綿延幾公里。那都是沿著瀾滄江下來的西藏馬幫,帶著他們的幾千頭牲口,就著水草扯起帳棚。燒茶的濃煙彌漫在洗馬河邊,人聲鼎沸,馬匹嘶嗚,好不熱鬧。吐蕃出良馬,因此,儘管語言不通,商人們總有討價還價的方式,以馬換取西藏必不可少的茶葉。 這部歷史是沿著河流書寫的,橫斷山脈就像一個巨大的走廊,在這個走廊中,千百年來,商人交換著物資,僧侶傳播著信仰,使節往來傳遞著鄰國間的友誼與紛爭,而百姓眾生沿著這些古老河流遷徒,尋找生息的家園。在這條河流開始的地方,你能感受到它奔湧的生命力量。沿著深深的河谷,正是不同文化的寬容和接納,不同民族和宗教的交流和往來,成就了這條靈性河流的自然與歷史之美。 太陽升起來了,低沉而莊嚴的誦經聲從強巴林寺的大殿裡傳出,那是幾百名年輕僧人在四月的薩格達娃為眾生祈禱。那聲音像滾動的雷聲,從天庭直達大地的深處,直達你的心靈。 懸崖邊,一隻碩大的禿鷲如直升機一般從山谷中升起,乘著上升的氣流掠過峽谷,落在我後方的天葬台上。今天,那裡沒有生者也沒有死者,只有五彩的經幡在冷風中獵獵作響。禿鷲兀自徘徊,傲視著曠野,威風凜凜,氣宇軒昂。 從強巴林寺下山,不到五分鐘就從天國返回塵世,三百公尺外就是昌都最熱鬧的市中心。城市建在峽谷裡有限的幾個台地上,公路沿江而建,房子也是沿江而蓋,整個城市已經滿得快擠到江裡去了。 路邊有家小店,賣酥油燈、轉經筒、金剛杵和袈裟之類。店主人會說一些藏語語法的漢話。我告訴他我從昆明來,可是他唯一知道的漢地是重慶,因為重慶在昌都有援建項目。他不知道昆明在哪里。我說重慶在昌都的東邊,昆明在南邊,是兩個方向。但不論怎麼解釋,他都一臉迷惑,就像我說昆明在月亮上一樣。我突然想到卡瓦格博神山,那是雲南與藏地在地理和精神上的聯繫。我說「昆明在卡瓦格博的南方。」他眼睛一亮「卡瓦格博!去過,藏曆水羊年我開車帶媽媽去的。」他臉上豁然露出開心的笑容。我早該知道,在西藏的很多地方,地理方位是形而上的。 由於五月分連續下雨,滇藏公路因泥石流中斷,我只能選擇從成都進入昌都。民國時期,康區曾經作為一個獨立的行政區域叫做西康省,只是因為天高地遠的,這個省級行政區始終沒有正常運作,直到一九五○年代撤銷後,被分別劃到了西藏、四川和雲南。 昌都是康區的交通樞紐,歷史上一直都是進入西藏腹地的門戶,而且必須從海拔五百公尺的成都起飛,然後降落在四千三百公尺的高原上才算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