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羚羊報告

阿爾金山
自然保護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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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王志宏(經典雜誌總編輯)

手錶上的氣壓高度計，數字是四千九百公尺，同伴手中的GPS則為更準確地指著五千一百公尺。這個高度，似乎是深呼吸都會吸著滿腔的雲來的浪漫。但事實上，我們車上一行的腎上腺素激烈地分泌著，我拿著相機，不停地按著快門，內心卻是無比的雀躍，二十五公尺的距離，我的拍攝對象仍無慮於我們的存在，一派優哉地吃著草，依舊是那對高聳的長角，那身厚絨。隨後似乎有點不耐煩被騷擾，慢慢地踱著腳步想甩開我們，這或許是我與成年雄藏羚羊(Pantholops hodgsoni)有史以來最近距離也是最優閒的接觸了。黃效文踩了油門慢慢地跟著……。

從二○○五年夏季確定了長江新源頭，在源頭加色格拉峰的山腳下，香港中國探險學會會長黃效文又提議了：「明年到阿爾金山藏羚羊產羔地，然後轉新藏公路，一起來吧！」他曉得，這是一個我無法拒絕的邀約。

多年在高原上的旅行，藏羚羊，這三個字絕不僅僅是個動物學名，雄性藏羚羊那對長達六十公分的長角，那與人類保持適度警戒的距離，遠望則像是一隻獨角獸，一旦奔跑起來如同風一樣快速。也許從那時起，躑躅於雪山草地間的藏羚羊成了某種我對青藏高原迷戀的投射與移情，是稀有，是難以親近，是孤傲，是美麗……。

這會兒在青藏高原的西北邊陲阿克賽欽，羌塘的邊緣，連續兩天我們遭遇了數十趟的雄性藏羚羊，這些高傲美麗的生物，大方地給予了我們近乎奢侈的距離觀看。兩個星期前與上千頭的母藏羚捉迷藏，頂多都只能在三百公尺以上的距離，相較之下這幾天的接觸，某方面是一種感動，亦是幸福的結局。七千公里的奔波，總算有一些成果，不管如何，今晚終於可以嘴角含笑地進入短暫的夢鄉。

黃效文組織了四部的Land Rover越野車與一部豐田Land Cruiser，然後連同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一部六輪驅動卡車，加上另一部三菱越野車，如此浩蕩的車隊，凸顯了此行的不尋常。我們首要的目標是進入位於新疆東南隅的祁漫祈曼塔格山與崑崙山之間，一大片平均高度四千五百公尺的高山盆地。「阿爾金」在維吾爾語中是「黃金」的意思，阿爾金山國家自然保護區面積共達四萬五千平方公里，比台灣的面積還要大上近萬平方公里，僅次於西藏的羌塘保護區與青海可可西里保護區，卻是中國最早成立的國家級自然保護區。

　
十五年前來訪主要是在東部地區停留，從鴨子泉哨所到土房子，十三年前更深入卡爾洞，一路上除了湖邊的棕頭鷗(Larus brunnicephalus)外，藏野驢(Equus kiang)、藏原羚(Procapra picticaudata)、野犛牛(Bos gruniens-Linnaeus)舉目可見，而且是動輒數百隻計，那是我第一次在亞洲能親眼目睹與接觸成群的野生動物深邃的溝壑、寬闊的谷地、起伏的沙丘，又有高山積雪融化的溪流，蔚藍的湖泊與綠色的沼澤地，更有著大片的天然草場與周圍高山屏障幾與人類隔絕的環境，得天獨厚的阿爾金山保護區形成了許多高原野生動物生息繁衍的理想樂園。不單是我，黃效文更是驚歎，這也是他的香港中國探險學會持續支持與贊助阿爾金山保護區的主因。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我接到了黃效文從中國撥來的電話，那是氣急敗壞的聲音。乍聽是一種震懾，爾後更是一陣痛心！「我剛從阿爾金山保護區出來，天殺的！我們看到了被盜獵者屠殺的成群藏羚羊屍體……。」他們連續發現了七百零六隻被盜獵者屠殺的藏羚羊屍體！隔年六月，保護區的武裝科考隊在這裏遭遇了兩個盜獵團夥，他們獵殺的九百零七隻藏羚羊的屍體，橫七豎八地散布在溝谷內，足足有一個足球場的面積。

泯滅人性的屠羊取利

如果閱讀早期探險記載，半個世紀前的青藏高原仍是藏羚羊成群遊蕩之處，藏族牧民的犛牛帳篷所需的大量營釘，就是取材於雄藏羚羊半公尺長的尖銳雙角，依此估計，當時起碼有百萬頭以上的藏羚羊。但如今想在青藏高原目睹藏羚羊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悲觀地估計，在九○年代初期藏羚羊的數目可能在四萬頭以下。早在初次拜訪阿爾金山保護區之際，我們即知曉，保護區內的野生動物仍面臨著生存的威脅，僅有的人力無法真正管理這個大保護區，經費短缺乃至薪資都是捉襟見肘，遑論巡視區內的整個後勤費用。而在保護區內的盜獵者及開採黃金的合法或非法淘金客；前者有數以萬計的人員，他們以野生動物為肉食來源之一，獵殺諸如野犛牛等大型野生動物，後者則是覬覦有「軟黃金」之稱的藏羚羊皮。當時我們還得知，藏羚羊皮主要是經由拉薩轉賣到尼泊爾，從格爾木收購的三百元人民幣一張，幾經轉手尼泊爾可達七百元一張。所有的藏羚羊皮只有一個最終目的地——印度北部的喀什米爾，因為那是從羊皮中取出的羊絨唯一的加工地點。它們被織成名貴的手工藝品「沙圖什」( Shahtoosh)披肩，hahtoosh一詞來自波斯語，ah意為皇帝，oosh則是羊絨，所以hahtoosh意為「羊絨之王」。沙圖什通常來說，是指所有由藏羚羊絨加工而成的產品。

「曾身為《美國國家地理雜誌》攝影記者的我，深知照片的力量。我發誓，要把美麗的藏羚羊照片帶回文明世界，也要將盜獵者屠殺後所棄置的母羚羊及成形胎羊的殘體影像，公諸於世。」在一九九八年九月號的《經典》雜誌成為第一個以圖文見證了這場屠殺的華文媒體，爾後，黃效文更在CNN、Discovery等國際媒體上廣為宣傳。

保護藏羚羊的先聲

阿爾金山自然保護區的副處長張會斌與我是老朋友了，從一九九一年初拜訪此處時,就是他陪著我們進山，九三年亦復如此。在庫爾勒市的總部時，張會斌對於《經典》雜誌於當年率先報導的藏羚羊屠殺事件，表達了謝意，他不諱言地說，由於這篇報導，當局終對阿爾金山保護區投以更多的關注，也組織了多趟的武裝警力掃蕩盜獵者，至少保護區的人員物力，不再像我九三年所寫的僅止於紙上作業。

而九三年初，原本想武裝驅離非法淘金者，結果反被武力更強大的他們反驅離的窘事，至少近年來沒再發生了。

一九九八年底，中國國家林業局發布了《中國藏羚羊保護白皮書》，呼籲國際社會通力合作保護藏羚。在簽署了《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的國家公布，表明出售和擁有沙圖什是違法的。許多國家包括美國、中國和印度都在打擊沙圖什的持有者和出售者。儘管沙圖什被禁止，非法的獵殺和出售沙圖什還是西藏周圍地區的一個嚴重的問題。現在藏羚羊雖然被列入瀕危物種名錄，給予最高級別的法律保護，並且不允許商業貿易，但實際上沙圖什的黑市交易依然存在。

同行的區文中，是一個事業有成的商人，更醉心於野生動物的拍攝，他最近曾訪印度，在當地市場上特意詢問購買沙圖什的可能性，商人告訴他，如真要購買，得留下手機號碼，在特定時間會有人聯絡，然後前往指定地點，再由專人迂迴帶往賣家，過程彷如間諜接頭般隱密與小心。而他說目前黑市的價格，已漲至二萬美元一條。

~更多詳細內容請參閱經典雜誌~

【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

一九八三年經新疆自治區人民政府批准建立，一九八五年晉升為國家級保護區。占地四萬五千平方公里，平均海拔高度四千公尺至四千五百公尺，是中國第三大自然保護區。

此保護區主要保存典型的高原生態系統，以及國重點保護的動物：野犛牛、藏野驢、藏羚、藏原羚、雪豹、黑頸鶴、藏雪雞等特有珍稀野生動物，以及高山水系、荒漠系統、石灰岩地貌等自然景觀。

保護區境內，現有野生動物三百五十九種，其中藏野驢的總蘊藏量在三萬九千隻左右；藏羚羊約三萬七千隻，占全國的三分之一以上；野犛牛三千八百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