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廖彥博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傍晚,在台南佳里行醫的醫生作家吳新榮得知日本已宣布投降。欣喜之中,他與友人「各脫衣裳,跳下溪中,洗落十年來的戰塵與五十年來的苦汗」,從此迎接「光明的新生命」。在同一時間,律師陳逸松在台北山水亭內和友人品茶,「數十年來,我們從沒有這麼輕鬆過。」作家吳濁流在竹北車站,看見每個人的臉上,都有抑制不住的喜色;在南部服役的林書揚也得知了日軍戰敗的消息:「台灣人的苦難不再,前途光明。」
上述這些日治時期境遇各自不同者在八月十五日的反應,使我們得以窺見在時代轉折時刻台灣人的心靈圖像。文化上的血脈相連,中國是五十年殖民統治下多數台灣文化人的精神原鄉,這一年十月廿五日,台灣區受降典禮於甫改名中山堂的台北公會堂舉行,半世紀的精神、文化想像,至此成為政治、經濟的現實鏈結,台灣走向新的局面。
一九四五年,就此由「昭和」一變而為「民國」,對當時的台灣知識分子來說,這似乎是一個希望無窮的開端;然而,誠如葉榮鐘所言,「祖國只是觀念的產物而沒有經驗的實感。」台灣固然擺脫被殖民的境地,卻迅即迎向中國的動亂,產生文化的衝擊、壓抑與融合。
環顧戰後歷史,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四七年,台灣文化活動曾有一段活動旺盛的時期。台北師院助理教授何義麟曾為文指出,以市民社會的成熟、言論自由的開放程度,以及藝術活動的頻繁舉行而言,當時的台灣,較諸中國大陸,民間文化機制極為活絡。承接日治時代的發展,戰後台灣的新劇和繪畫,都在此時達到高峰,例如由「聖烽演劇研究會」演出,宋非我導演的《壁》、《羅漢赴會》就是當時受到高度矚目的戲劇。在美術方面,一九四六年十月所舉行的全省第一屆美術展覽會,承襲日治時期的展覽制度,蔚為一時盛事。
而這也是左翼文化思想最後一段能公開表達的時光。戰後,台灣知識分子懷抱熱情,要求公義、反抗壓迫。台灣的社會主義風潮亦與內地同步,從當時的雜誌如《政經報》、《台灣評論》、《新台灣》、《新知識》、《文化交流》、《前鋒》可以一瞥島嶼上繁複交響的思想面貌。吳濁流在《無花果》一書回憶那個時代,他指出,台灣人的集體記憶中,一直有個文化上的父祖之國,但戰後來台的大陸人士種種貪腐行為,與對台灣缺乏同情的理解,卻使台灣人眼中的中國形象破滅。這樣的印象,一直烙印在當代知識分子的心中,在往後的數十年,成為難以痊癒的傷痕。
何義麟評論道:政治力量對於思想的禁絕,不但使得戰後台灣自日本統治時期延續而來的左翼批判傳統成為曇花一現,也讓市民社會與言論自由在台灣的出現,往後推遲了數十年。二二八後,台灣菁英率多遭難:廖文毅出亡海外,謝雪紅逃離故鄉,吳新榮、王白淵曾被拘捕,呂赫若棄筆從戎而英年早逝,陳逸松亦飽經壓迫,林書揚更成為被關押最久的白色恐怖政治犯。這段短暫「文化多元」的交響歲月,眾聲戛然而止,而後繼則是更長時間台灣本地文化活動力的蜇伏,以及與過往歷史傳承的斷裂與壓抑。數十年後,當我們回顧這段塵封歲月,才發現這段百花齊放的時期,不過是漫長白色年代前的短暫喧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