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張平宜 攝影/林國彰 一早，依伙克古小小的身影就出現在校園，才五歲的他，住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每天醒來第一句話就說：「我要上學去。」儘管還不到就學的年齡，但他認得學校的路，也懂得背起書包，混入學前班認真的當一名旁聽生。 這位個兒最小的學生，喜歡逛校園還有另一個原因，因為他的爸爸也在學校，189公分高的衣伙布都，不僅是全村最高的人，也是大營盤小學六年級的學生。 衣伙布都，今年二十二歲，大營盤小學創校時，他是第一屆學生，然而命運弄人，求學之路崎嶇坎坷，十年後重返校園，搖身一變為大營盤第一屆畢業生。 布都就讀的六年一班，十分特別，教室小小的，學生十六人。年紀最小的十三歲，最大的二十三歲，有三個孩子的爹，有新婚的、有訂親的、有兄妹檔、姐妹檔，還有兩位遠從他鄉跨縣求學的學子。今年夏天他們即將邁出校門，挑戰宿命，創造他們自己的生命故事。 全中國大概沒有一所小學像大營盤小學一樣，命運如此卑微深沉，卻又峰迴路轉充滿溫馨驚奇。 大營盤小學座落於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越西縣高橋麻風村，是中國大陸第一所蓋在麻風村的克難小學，由於疾病的烙印，長久以來，高橋麻風村像幽靈一樣孤懸於社會邊緣，麻風病人的子女更是難逃社會歧視的眼光，沒有平等就學的權利，甚至連合法的身分都沒有。 令人卻步的四川涼山州 表面上看起來大營盤小學是涼山麻風村孩子們第一扇通往文明的窗口，但自1986年建立以來，兩間破教室，在風雨飄搖中苦撐了十幾年，卻不曾擁有過一名正式教師，也不曾出現過ㄧ個畢業生。 五年前一群台灣朋友伸出援手，用心耕耘，用愛灌溉，希望種子這才在大營盤小學生根萌芽。2004年大營盤小學蛻變成一所正常學制的鄉村小學，為了走向獨立自主，目前大營盤小學再度整地整建，準備擴建成一所容納三百名學子、有教學樓、住宿樓及一座屯墾農場的州立希望學園，這將是大陸麻風防治史第一所為麻風病人子女深耕希望的示範學園。 在六年一班，高人一等的布都被同學們尊稱為「都哥」，他的父母都是麻風病人，走過不少人世悲涼。布都當年在大營盤時，從未缺過一天課，學習成績也相當好，但隨著年齡漸長，必須挑起當家的責任，加上他覺得讀再多書也無力走出麻風村，因此四年級就輟學了。十七歲時他跟一般彝族青年一樣，在父母安排下娶了同村十五歲的阿被達爾，孩子一個個出生，生活重擔讓布都神情顯得憂慮，讀書對布都而言，已變成一個遙遠的夢。 兩年前，他因會讀寫漢語，被安排到青島一家台商運動器材公司接受一年的職訓，因著這個機會，在越西縣政府默許下，辦理了「流動人口證」、「計劃生育人口證」、「健康證明」，第一次取得合法外出的「臨時身分證」。 初次踏出大涼山，布都感觸良多，他永遠記得看到大海時，兩眼一亮，內心波濤洶湧的震撼，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外面是「另一個世界」。 職訓結束一年結束後，布都領悟到知識的必要，於是重返校園，成為六年級旁聽生，這回他下定決心念到畢業，同時他也在今年一月一日，歷經波折領到正式身分證，變成涼山州生長在麻風村第一位拿到公民身分的麻風病人子女。
努力掙脫鬼魅烙印 二十三歲的毛木基，是六年級的老大哥，他也是大營盤第一屆的中輟生。 屬於埋頭苦幹型的毛木基，在家中六個孩子排行第五。木基表示，因為沒文化又沒身分，麻風村的青年唯一外出打工的機會，就是偷偷爬上火車到鄰近的甘洛縣深山裡去挖煤，他以為自己的未來，將永遠埋在暗無天日的礦坑裡，沒想到他跟布都一樣，被甄選赴青島職訓，變成他命運的轉捩點。 一邊讀書，一邊在學校擔任職工，日前，話不多的木基倒是幹了一件轟動校園的事。他悄悄成親了，父母用四千元的聘金，為他「買」來一位妻子，也替家裡「買」來一個勞動力，大家都不知道，直到結婚當天，他向學校請假，大家才知道他要結婚了，十七歲的新娘竟是大營盤小學四年級的學生。 木基娶親事件，學生議論紛紛，學校為此清查學生婚姻狀況，發現學生訂親的不少，村民除了早婚同時親戚間相互嫁娶的也不少，令人憂慮。為了確保學生專心學習，學校除了請來家長溝通外，最後並制定「木基條款」，禁止在校生論及婚嫁。 十八歲的阿被拉且是六年級的班長，從小二時就一直擔任班長，「班長」變成了他的綽號。生在麻風村，拉且從五六歲時就開始放羊，為生活奔波，懂事後，他漸漸了解到麻風村孩子的悲哀，別人辱罵他們是「癩子娃」時，他會不甘示弱回罵，甚至和人打架。 阿被拉且至今最深刻的記憶是，鮮少有人願意踏進麻風村，於是有毒犯利用麻風村作為屏障，大搞走私運毒的勾當，但一直沒人插手管，直到一天，一個下大雨的清晨，他一覺醒來，發現滿山遍野，人影幢幢，都是穿著雨衣，荷槍實彈的公安。 那是第一次有公安進入麻風村，除了大規模搜山又挨家挨戶抓「嫌疑犯」，年輕壯丁無人倖免，光一、二組就抓走四十幾人，公安用繩子一捆，串成長龍，把人押回公安局審訊，拉且的兩位哥哥也在其中。 目睹整個事件讓阿且震撼不已，他說：「我的兩個哥哥是文盲，本來調查後發現他們是無辜的早就可以飭回了，卻因為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起，所以被多關了幾天，最後還是找別人代簽名，才得以釋放」，也因此，當大營盤小學第一次重建時，他在徵求父親同意下把十六隻羊賣了，他說：「我不要放羊，我要讀書」。 ~更多詳細內容請參閱經典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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