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新娘

【專題報導】唐山過台灣

大陸配偶在台灣

卸下嫁衣之後

孩子手上這張小小的結婚證，締結了爸爸媽媽橫跨海峽的世紀姻緣
二十一世紀的新唐山過台灣移民潮，主角就是這群遠嫁來台的大陸女性
她們滿懷夢想，勤勞能幹，渴望在台灣建立家庭，過安居樂業的日子
但海峽兩岸數十年來的敵意與隔閡，以及假結婚和偷渡事件的猖獗
卻讓她們的台灣之夢，蒙上了層層疊疊的灰色陰翳

撰文/蔡佳珊(經典雜誌撰述) 攝影/王嘉菲(經典雜誌攝影)

自從民國八十二年開放大陸配偶來台定居起，一波波「新唐山過台灣」移民潮再現台灣海峽。根據今年十月入出境管理局的統計，目前兩岸婚姻高達十九萬對，遠超過東南亞等國的外籍配偶總數九萬人，並且正以每年二萬人的速度增加。其中在台探親、團聚、居留和定居的大陸配偶，總數合計已超過十一萬人。
不同於數百年前的「唐山公」們，這群來自海峽對岸的新移民絕大多數是女性，婚姻是她們合法來台的唯一途徑。對於這批迅速湧入的新移民，台灣社會一時還想不出「大陸新娘」、「大陸妹」以外的稱呼。
小眷村裏的春天
台北市的敦化南路高樓林立，很少人會發現高樓背後竟藏著一個破落的小眷村，裏頭住了八十多位退伍老榮民。一輩子形單影隻的他們，其中有二十幾位竟在晚年成了家。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跟著他走走走，以為是住這樓房呢！結果一看到這兒，像貧民窟似的，心都涼了半截，」沈小菊笑著回憶。她今年四十九歲，湖北武漢人，兩年前經過朋友介紹，嫁給了從來沒結過婚的老石。沉默寡言的老石原籍河南，以前是砲兵，民國三十八年跟隨蔣中正來台，今年七十六歲了。
活潑爽朗的沈小菊徹底改變了老石數十年來的寂寥生活。雖然日子比原本的預期艱苦許多，但是樂觀的她很快就接受了新生活的挑戰。沈小菊一進門，便開始打理老石亂七八糟的房間，幫他洗衣煮飯。每天早上，她用黑芝麻、蜂蜜加水果打成果汁給老石喝，久而久之，老石的頭髮竟然漸漸變黑了，氣色也紅潤不少。
他們的鄰居安芸芳和盧鎮民也是對令人稱羨的銀色夫妻。從前獨身的盧鎮民經常一整天都關在屋子裏，悶著頭自己和自己下圍棋。安芸芳是陜西人，她說初到台灣時，盧鎮民脾氣「暴得很」，經常得「誆他兩句，安撫安撫他。」有了人陪伴後，盧鎮民臉上出現了笑容，問起娶老婆的感想如何，他開懷地說：「那就是比沒有好太多了呀！」
感情生活固然美滿，但家裏多了一張嘴，老榮民微薄的收入開始入不敷出。榮民就養金是每月一萬三千多塊台幣，領退休俸的退伍士官一個月也不超過兩萬元。家境不佳的大陸配偶於是開始尋找工作機會以貼補家用。「我們年輕的還要靠老的養我們，道義上說不過去啊！」沈小菊說。
但是沈小菊找工作處處碰壁，「即使有了工作證，人家也不要你，」她發現許多雇主一聽是大陸人便立刻拒絕，或是要求看身分證，工作證如同一張廢紙。她有些同伴好不容易找到清潔工或是在餐廳幫忙的工作，薪資卻比台灣人要來得低，遑論任何保障或福利。
歧視處處存在。四十幾歲的陳文清來自廣西，嫁到台灣十幾年了。有回她買菜時，菜販竟對她說：「大陸妹你吃得起嗎？」讓陳文清當場氣得「快爆炸了」。
妾身未明投訴無門
由於台海兩岸的緊張情勢、根深柢固的省籍情結，加上「假結婚真打工」、「假結婚真賣淫」等負面消息充斥媒體，害苦了多數「真結婚」的大陸配偶。她們在拿到身分證前的八年猶如「黑戶」，不但無法享有完整的公民權與社會福利，在家庭、工作等各場域中，還屢屢遭到台灣社會的質疑與差別待遇。
「別人總是以為我們來台灣就是為了錢，可是生活就是為了錢啊！」今年四十出頭、個子高窕的張秀葉，來自繁華的上海。她與先生是自由戀愛結婚，一開始先生對她還不錯，但自從有了小孩後，生活負擔加重，先生開計程車的生意又每況愈下，兩人的感情逐漸變質。
張秀葉的先生開始出現暴力傾向，一言不和便大打出手，並對張秀葉施以嚴格的金錢管制，每天只給幾百塊菜錢，晚餐不夠豐盛便懷疑她私吞錢。張秀葉有了工作之後，連坐先生的計程車也得給錢。兩人經常為了經濟問題爭吵，小孩子怕得躲在洗手間裏哭泣。
張秀葉起先投訴無門，後來終於尋得社會局協助，暗自收集每一次受暴的驗傷單，以傷害罪一狀告到法庭，終於獲准離婚，並取得孩子的監護權。只是這一路走來，她已經心力交瘁。
天主教善牧基金會靜心家園主任蔡蕙婷表示，大陸配偶遭受家暴的案件越來越多，其中以經濟因素導致衝突的情形最為嚴重。她們的先生多半是工作不穩定的臨時工或失業人口，酗酒的比例也很高。這些人對另一半缺乏基本的尊重，甚至有人戲稱打老婆為「打共匪」。
另外，由於大陸配偶來台前幾年受到法令限制而必須經常回去大陸，而每次都須由她們的先生擔任保證人向政府機關申請才可返台。部分先生便以扣留證件或是拒絕申請的方式，要脅或控制大陸配偶；甚至有妻子明明已經可以申請身分證，先生卻拒絕簽字的情形，原因是怕妻子拿了身分證之後便不再乖乖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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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經典第6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