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謂駱駝摔跤節，真是純娛樂，它既沒有強大的神祇動機、宗教情操，土耳其駱駝可不比印度牛，享有在大街上大搖大擺、路人見怪不怪的人間地位；再者，節日本身的逗趣與旁觀者的「毫無肅穆之情」，也顯示它和什麼偉大的民族蒙難或深刻的集體記憶沒啥關係。這倒有點像那種，源自於記不得、說不清是哪一個好年月，哪幾個無聊的傢伙，哪幾隻苦命的駱駝突發奇想開始玩耍的常民不可考史。
對沒看過，不清楚駱駝摔跤的外地人來說，很可能會產生一種既興奮又隱帶不安的錯覺：這樣的競技一定是血脈賁張，壁壘分明；這樣的軍容必是要迎接狂熱如英國足球流氓一般的駱駝摔跤迷。
這確確實實是一種土包子的想法。等到愈來愈多的觀眾湧進，愈來愈多的小販開始據地設攤，這些備足野炊用具、帶全食物樂器的人們，並不待賽會開鑼，已是一副自我飽足的假日休閒之姿，這裏面有玩得很瘋，追打不疲的幼童；有全包著回教頭巾，業已開始飲茶嗑零嘴的一家五口；有在草坡上打起地鋪，互訴衷心、兩兩忘我的情侶，但就是沒半個人關心到底何時開賽。
●駱駝入場，好戲開鑼
五分鐘之後，這樣一隊隊人與駱駝的組合魚貫入場，每一隻看上去都如第一隻：踩著不太敬業、懶洋洋的步伐，其中一隻還以行動證明牠老大不願意參賽的委屈，惡灑一把駱駝尿，替路旁架上的烤肉加料，引起受害的小販不快地和牠主子口舌了數個回合。
用於摔跤競技的駱駝，體形當然較一般駱駝高大，牠們身穿鮮色彩布，每走一步便要叮噹叮噹地響，偏又不太理解人類規畫的行進秩序、如廁秩序，真是又惹眼又惹騷動。但若要說牠們最顯著的特點，也是最大的共通點，則不外乎：你無法想像一隻駱駝的口水竟然可以這麼多。
因為怕駱駝在格鬥中咬傷自己，飼主通常在其口喉部予以縛綁，再加上開打前駱駝本身的情緒也造成口沫大量分泌，以致這些蓄勢待發的選手們，始終以唾面示人。一堆堆聚合在數十隻駱駝口鼻前端的白色黏稠物，當一陣輕風揚過，便如飛絮如雪花，如泡泡如棉渣，不禁要為觀眾中幾位土耳其勇士身上的毛料西裝感到心酸。
此刻，一位略矮不胖，蓄著短髮，鏡片後目光炯然的男子站上主持台，駱駝終於要開始摔跤了。
經過簡單的介紹及顯然沒人在聽但贏得許多掌聲的士紳官員致詞後，第一場的駱駝摔跤於焉展開。競技的程序大致如下：在如半個足球場大的土場內，有兩組人與駱駝，兩三位現場助理(包括裁判)及兩組各穿著紅、綠制服背心，七、八位一列的工作人員。
兩組工作人員先是整隊蹲在場地兩側，待裁判一聲令下，兩家主人便死命牽著駱駝對衝。之後的事，直到裁判論定勝負，工作人員一湧而上把兩隻動物拉開，中間便全交給駱駝了。
摔跤中的兩隻駱駝，頭抵著頭，前腳勾著前腳，施力到激烈處則兩兩屈腿就地，或者是雙雙纏繞在一起打轉，有時則因為勢均力敵變得彼此都動彈不得，這樣的打鬥方式當然不全是人為誘導，這也是牠們天生爭奪伴侶時的手段。
當兩隻公駱駝迎面相衝，後天的鬥士訓練與先天的求偶本能同時迸發，雙方非得較量較量不可。一位在塞爾柱村開小餐館的老闆解釋道，判別摔跤勝負的規則有三：一是一方倒地無力無戰，其次是駱駝發出「像無助小女孩的啜泣聲」，最後則是其中一隻逃跑畏戰。
●打鬥的動物，旁觀的人們
比賽的資訊多半來自於主持人的麥克風，大部分的場次裏只能望見兩隻駱駝近距離糾纏不清、塵土混雜。其實，觀眾只是在等待驚喜，等待著一種強凌弱、大欺小的驚喜。
在下午的一場比賽中，一隻敗到心慌的駱駝就給了大家這樣的驚喜，牠沒向主人打聲招呼，沒向裁判示意放棄，沒向對手舉旗投降，便兀自逃命去也。牠穿過了一群如鳥獸散的攝影者，嚇壞了把守賽場入口，在倉皇中失足的工作人員，一直跑到土場外，跑經攤販跑過人群，跑到確定窮追不捨的對手也被拉住腳步，才悻悻然地被牽到別處休息。
這整個過程中，主持人的表現最為鎮定，雖然他說的是土耳其話，但形諸臉色，表諸手勢，顯然他並不是在說：「那兒的觀眾小心了！」倒比較像是在高呼：「快來看看這隻傢伙的狼狽樣……。」
這記慘敗，是本日少數令全場觀眾專心一致的場次，眾聲譁然之餘，似乎隱隱浮現這項節慶可以供人取樂的真正本質：冷眼、看戲、幸災樂禍，且還邊吃邊喝。
而這些辛苦提供娛樂節目的人們或駱駝們，在夕照西斜之際接受了優秀隊伍的頒獎，獎品的表彰意義遠勝於實質，概約是錦旗或獎袍(給駱駝穿)之類。根據路透社對這些參賽者的報導，有些養主一年得花去上萬美金來栽培駱駝，還得帶著牠趕上三百多公里路程來參加塞爾柱村節慶。
正因為付出和所得這樣不成比例，我們還可以看到駱駝摔跤節人性的規則：「這可沒有什麼冠軍或第一名，這不是足球賽。」那位餐館老闆笑著說：「只有人們覺得最有名的，或最強壯的。」的確，駱駝不用戰至小命不保，人們不用爭那永遠只有做一個的最大金盃。
這樣純綷的遊戲傳統，一年只玩一次，真是既不會經久變質，也不會步數用老，更重要的是：它總是能皆大歡喜，無害大雅。
摘自經典第51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