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允許你來到東加的？」身形魁梧、額頭汗涔涔的東加海關人員看到護照上的「中華民國」(Republic
of China)字樣，以為我們是前來打工的中國人，堅持不肯放行。
「除了印度裔的斐濟(Fiji)人，未停留超過一個月的旅客都不必事先簽證的。」我拿著東加的觀光簽證規定，據理力爭。這位官員一臉狐疑，確定我們身上帶多少錢、待幾天、有否回程機票，以及護照上的紐西蘭簽證後，終於同意我們入關。
 酣睡的王國首都
這些年，東加因為湧入過多的中國外勞，造成些許社會問題，海關因此特別謹慎。對東加人而言，很少人分得清楚兩年前才與他們斷交的中華民國，和新建交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有什麼差別。
機場大廳外，身材粗壯的東加人互相推擠著迎接返鄉的親友，不少人在腰間圍著嘎吱作響的大草蓆，以慶祝親人回到家；大廳二樓，嚌嚌嘈嘈的小孩子攀附在欄杆前，對著停機坪即將起飛的親人揮手呼喊。近幾十年來，類似機場的送往迎來場面，東加人再熟悉不過了，幾乎在每個東加家庭，都找得到自己的親戚住在紐西蘭、澳洲，或美國的。
出了機場，相當於一個台北市大小的東加塔普(Tongatapu)島，籠罩在一片巨大無光的黑幕中，從機場到首都奴瓜婁發(Nuku'alofa)的半小時車程，除了遠方太平洋上液化了的月光、四周潮濕熱氣和著緬梔花散發的香氣，頭頂上清晰無比的銀河，以及車子顛簸在泥土路上的轟隆引擎聲，此外闃無人聲。
東加，太平洋上僅存的王國，國王淘法阿浩•杜包四世(Taufa'ahau
Tupou Ⅳ)統治這個國家長達三十五個年頭，王國裏的草木榮枯、人民的興衰隆替，都和王室家族的浮沉起落息息相關。
大約十年前，著名的旅行文學作家保羅•索魯(
Paul Theroux)來到東加，寫下他的第一印象：「在東加，沒有人開快車，路況很可怕，建築物也陰森駭人，看到這個王國的首都，或許你會以物資嚴重缺乏來概述其受創的外觀……
 自離開索羅門(Solomon)群島的荷尼阿拉(Honiara)之後，奴瓜婁發是我見過最荒廢、最破敗的首都……
奴瓜婁發沒有明顯的工業，看起來灰塵遍布、十分凋蔽，即使是那棟獨一無二的皇宮，看起來似乎也只像一座白色的木造基督教堂……
這是最無精打采、最多灰塵、步調最緩慢的太平洋港口。」
十年後，奴瓜婁發的街道儘管仍像酣睡的小村落，卻不凋蔽，尤其為了趕上鄰近其他靠觀光發跡的太平洋島嶼，例如大溪地、斐濟，東加的基礎建設、旅館設施已經改善不少。中國人開的雜貨店五步十尺就有一家，象徵現代化的超級市場裏，日常用品一樣也不少；傳統市場的迴廊間，芋頭、香蕉、椰子、南瓜、西瓜肥腴擺滿一地，景象倒是一派物阜民豐。
太平洋唯一的王國
大街小巷裏，不分男女老少，東加人在腰際圍著一張草蓆，有的草蓆修剪得工整俐落，像是纏著一條寬腰帶；有些草蓆大得像條地毯，邊緣纖維剝落，纏在東加人巨大的腰圍上，顯得扭曲變形，拖曳在地，沙沙作響。這種名為「圖貝奴」(Tupenu)的草蓆，是東加的傳統服飾，上教堂、見國王、婚喪喜慶，正式、非正式場合都有不同穿法。
 「東加人仍然堅持過著『法卡東加』(Faka
Tonga)的生活。」三十歲的東尼，雖然在澳洲出生，紐西蘭長大，卻對「法卡東加」如數家珍，他開著計程車，繞遍東加塔普島，帶領我們索探「法卡東加」的世界。
「法卡東加」意味著東加人的獨特作風，這包括了一代傳遞一代的衣著、飲食、風俗、信仰、藝術等傳統，以及他們看世界的方式。
不曾被西方殖民、不曾被征服，在中國外勞入侵、致力發展觀光之前，這裏始終是東加人的東加，他們少有與外地人打交道的經驗，甚至眼中的世界，只有那身形龐大的王室家族。
一百多年前，東加首任國王喬治•杜包一世嚴禁售予土地給外國人，因而歐洲、美國勢力無法在東加壯大，使得東加得以逃離多數太平洋島嶼的宿命──像斐濟、薩摩亞、大溪地、夏威夷那樣，走進政經活動主流，而被剝奪獨立的自我，整個太平洋也只有東加這座群島，因為沒有被外國人占據的歷史，而如此保持自己的面貌──一個民族，一種語言，一個宗教，一套風俗習慣，以及一種作風。
安息日的禁令
 唯一受到西方影響的，是傳教士帶來的基督教世界，然而宗教表現在東加，卻因為王國關係，執行得那麼徹底，而且一致得幾乎讓人窒息。
當星期日午夜鐘聲響起，島上一切都靜止了，商店關了，公車、計程車不開，輪船停航，飛機禁止起降，即使有人在海上發出求救訊號，岸上也不會有人理你，因為這天是安息日。
唯一能做的，就是吃東西、睡覺，以及上教堂。除了教堂傳來的合唱歌聲，廣播、電視都一律停止正常運作，加入讚美上帝的行列。
東加法律規定：在安息日，人們不可做生意、進行任何商業行為；任何安息日議定的協議或證明文件，都不具任何法律效力；在星期日，請勿在支票寫上日期；不可遊玩、游泳、釣魚，違者罰鍰東加幣十元或罰勞役三個月……。
被關在旅館不知情的遊客，對這樣的禁令顯得不知所措，除了窩在旅館房間，吃旅館提供的食物，或者事先安排到無人小島，咬著呼吸管潛到水面下，否則如果被見到在星期天享樂，必將付出慘痛的代價。旅遊指南當然還很善意的建議：「上教堂去。」
對東加人而言，星期天上教堂是無比的盛事，從清晨五點教堂鐘聲響起，到晚間十點為止，他們一天三次教堂禮拜、三次講道、無數次的讚美詩及禱告，每個人都盛裝出席，男的襯衫、領帶，女的圍著落地長裙，然後都繫上各式各樣的草蓆。教堂裏坐不下，外頭頂著烈陽，拿著扇子，對著教堂裏的上帝唱和，同樣可以做禮拜。他們嚴厲譴責沒有這樣做的人。
就
 連小孩子也是從小耳濡目染。距離皇宮不遠處的一間衛理教堂裏，一群孩童正在接受大人的測驗，考問聖經的內容，十一歲的湯米突然回過頭問我們：「你相信上帝嗎？」
根據東加官方最新的統計，全國將近十萬人口中，大約四萬人屬於自由衛理教會，一萬五千人信奉羅馬天主教，一萬三千人是摩門教徒，其他還有英格蘭教會、基督復臨安息日會……，只有六十一個人表示自己沒有宗教信仰。也難怪東加要拒發觀光簽證給鄰國斐濟的印度後裔，因為他們深怕印度教會污染了這個基督教王國。
依附王室而生
安息日一天當中唯一的輕鬆，就是上教堂前全家聚在一起，準備一天的食物，這是工作一個星期之後，對全家人的犒賞。
一大清早，離奴瓜婁發不遠的郊區，希布艾里一家二十多人口依照往常慣例，在房子周遭空地上搭起烤爐，準備迎接美好的一天。
在一片椰林叢中，巨大的麵包樹遮去畝許陰涼，樹底下，屋舍簡陋，雞、犬、豬來去自如，孩童嬉遊期間。一家人分工合作，有的升爐火，有的擠椰奶，有的刨樹薯、芋頭、麵包果，力氣大的串烤乳豬，婦女們則在豬肉上灑鹽、加椰奶，用芋頭葉包裹起來，最後把所有食物一股腦兒丟進火爐裏，層層覆蓋。此時教堂鐘樓聲聲催促，合唱
 歌聲不斷透過廣播傳送過來。
「等待上完教堂回來，全家人就可以享用一頓豐盛的午餐，」男主人希布艾里•杜依普拉度微笑說：「除了感謝上帝，也要感謝國王，他真的很愛人民。」他與王室家族一樣，都同屬自由衛理教會。
東加群島一百七十一座島嶼，寸土皆王土，尤其那棟紅頂白牆、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木造皇宮，更是王朝尊貴的象徵。皇宮依傍海岸，四周環繞著大片油綠草坪及諾福克島松，儘管歷經無數次颶風、地震的考驗，從十九世紀中葉的杜包一世開始，皇宮已經屹立一百三十五年。
一九六七年，國王杜包四世繼承他的母親莎洛特(Salote)杜包三世女皇的王位，三萬五千人──全國一半人口聚集在皇宮前的草坪，共迎這場加冕盛會。
一百多年來，整個王室熏灼威風，跺一跺腳足以使全國震動。王室的死忠支持者東加國會議長富士圖亞就說：「百分之九十五的東加人是依附在王室之下，這不但是東加人長年來的傳統，也是風俗習慣。」
龐大的王室家族
 在東加，幾乎可以從一個人的肥胖程度來判定他的社會地位，他們視體重為權位和美麗的象徵，因此東加的王室及貴族都比平民百姓來得巨大。就權勢而言，杜包四世是個巨人，就體型來說，他更是巨人中的尊者，世人提到東加的國王，始終繞著他的體重打轉──一九七六年，東加國王是全世界最重的元首，身高一米九，體重二百零九點五公斤。
有關國王體重的故事，多得不可勝數，也曾經發生過這樣一段趣事。
有一回杜包四世訪問美國，一位醫生非常關心國王的體重，寫下一份節食菜單，要他禁食米飯、馬鈴薯等富含澱粉的食物。
「你認為我們南太平洋的蔬菜──芋頭如何？」國王問醫生。
「如果是蔬菜，那非常好。」醫生不知情地回答，因為醫生並不曉得芋頭也是澱粉類食物。因此國王回國後，體重又增加了二十多公斤。
 作家保羅•索魯十年前晉見國王時，曾經這樣形容：「他身軀龐大，行動遲緩，是一個拖著腳走路的巨人，他那厚沉沉的眼瞼和巨大的下巴，看起來很像在古波里尼西亞的提基神像上看到的巨大青蛙臉……他的身量賦予他一種神話特質，他那冷淡、超然的氣質具有某種東方的特性……他的手巨大而肥胖，像兩隻棒球手套，手指非常粗，指尖非常鈍，無法分開書頁，書在他的手裏顯得無助……他說話時幾乎不曾開口，話在他嘴裏迴響，有時則黏在舌頭上，就像有人一邊吞下馬鈴薯泥，一邊說話……。」
杜包四世就位三十多年來，就是拖著這個龐大的身軀奔走於世界各地。可以這麼說，東加王國是在杜包四世上任後，國際能見度才增加的。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肥胖軀體，更在於他奇特的政治想法。例如一九七六年，他為了抗議東加長期被西方世界忽視，而與當年歐美所厭惡的共產國家蘇聯建交；曾經打算向馬來西亞和夏威夷購買土地，好讓東加人移民。
杜包四世曾經到過台灣，外交部為了安排他的座車和睡鋪，的確煞費苦心。兩年前他與台灣終止了長達二十六年的外交關係，轉與中國示好，理由竟是「讓傳教士可以到中國傳播上帝的福音」。而在奴瓜婁發臨海的一棟豪華大宅，台灣才於同年花了兩百萬美元(約六千多萬台幣)落成的大使館，也一夕拱手讓人，掛上五星旗標誌。
變調的法卡東加
不過在體重方面，杜包四世愈年老年，就愈發有所體認，儘管已經年過八十三，仍然力行減肥計畫，一口氣減了七十五公斤，目前僅剩下一百三十公斤。他不但以身作則，自己節食做運動，還要全國舉辦減肥比賽，由政府主動出面進行全民減肥運動的，在世界上還是頭一遭，到今年為止，已經堂堂進入第七屆。
數百年來，人民視肥胖為美的審美標準，一時之間，價值竟產生了錯亂。老一輩的東加人還習慣拖著笨重的軀體，在大街上一拐一拐緩步而行，年輕人可不這麼認為，擔任保全工作，擁有波里尼西亞人壯碩體格的東尼說：「年輕人已經懂得什麼是健康，國王的確做了很好的示範。」
不只是國王的體重變了，整個東加社會也面臨了轉變的處境。
 在杜包四世剛加冕的年代，東加人很喜愛自己所居住的綠色島嶼，同時認為不生活在東加是一件很不幸的事。然而不過三十年光景，東加人移民海外竟成了主流，統計指出，住在海外的東加人，竟然比住在國內的多出了百分之五十到整整一倍之多。
東加依然維持的大家庭結構，使得他們的金錢來源，大多都來自海外東加人的匯款，每年達數百萬美元之多，東加的經濟甚至高度依賴這筆既實質、又虛幻的海外匯款。
澳洲國立大學教授約翰•安格林觀察：「留在國內的人產生一種伸手心態，他們陷入消費主義，欲望多，要求也多。要到的金錢經常花得不明智，易來易去，大筆金錢可能花在喪禮上、大宴席上，與鄉間環境不適襯的大建築物，以及酗酒、抽煙。」
在此同時，也有一批人回流，他們無法適應雪梨、奧克蘭、夏威夷等大都市的忙亂生活步調，相較之下，故鄉還是容易營生的地方。
「在東加即使不工作，一樣過得快樂，如果沒飯吃，找一塊地種些地瓜、甜薯、芋頭，或者向鄰居要些東西吃，一樣可以無憂無慮的過日子。」東尼一邊從土裏挖出樹薯，一邊解釋，平常家裏吃的都是自己種的，偶爾才到市場採購。
然而，回流人口加上伸手要錢的心態，開始在平靜的社會製造問題，尤其是青少年，偷竊、搶劫、縱火等犯罪行為年年攀升，這個現象伴隨著中國人日漸湧入，達到最高峰。
中國人無孔不入
不論是奴瓜婁發市區或是東加塔普島的鄉間，到處都可以見到簡陋的木造雜貨店，店裏生活用品應有盡有，其中不少品牌來自中國或台灣，然而雜貨店沒有門，只能透過架滿鐵窗的窗口交易，畫面彷彿一幢小型監獄。這些雜貨店清一色全是中國人開的。
架滿鐵窗而不留門，無疑宣告了這裏的治安，雜貨店三天兩頭就會遭到東加人襲擊或盜竊。在此之前，雜貨店原本都是東加人所擁有，但是天生勤勞又擅長做生意的中國人，有的削價競爭，有的掌握較好的貨品通路，短短幾年之內，便接手了所有的雜貨店。
不曾被外國統治的東加人開始心生不滿，認為中國人打亂了他們的生活，搶走了他們的工作機會，在劫掠中國商店之際，同時高喊：「滾回中國去。」
 「這裏的中國人幾乎都是被人蛇騙來的。」在奴瓜婁發濱海處開了一家「翡翠園」中國餐館的李華，來自廣東，當年誤信人蛇宣傳，稱東加「工資高、政治穩定、人民友善、可以取得東加護照」，不意在東加四年，卻是天天心驚顫，「等存夠了錢，一定立刻回去。」他說。
東加前任首相巴倫•瓦依呼籲東加人停止攻擊中國人的行動，否則東加將失去「友誼之島」的美譽。
回溯一七六七年，英國航海家庫克(James
Cook)第二次南太平洋探險時，行經東加塔普島，受到東加人殷勤招待，因而取名東加為「友誼之島」，雖然並非名實相符，東加人倒是一直以此自豪。
東加人的東加
只不過東加近年在國際媒體中，不斷遭受「盜竊猖獗」、「王室貪瀆」、「君主專制」、「人權紀錄差」等負面指控，早已使得這個友誼之島之名斑斑鏽蝕。也許是在王國裏生活太久了，東加子民可不管這些，依然照著自己的邏輯生活。
政府發言人艾希塔•富士圖亞說：「遭受國際媒體不名譽的報導，對東加來說已經不是新鮮事，但是在上個世紀，我們是少數能面對世界強權，而勇敢說出『我們雖小，但我們擁有我們自己』，東加就是東加，我們不附屬於美國，也不屬於澳洲或紐西蘭。」
平靜無風的夜晚，島上的東加人喜歡鋪著草蓆，沿海邊的草地席地而坐，三三兩兩無事閒嗑牙；更遠的鄉間，婦女們在屋簷下搗著樹皮布(Tapa)，一邊吟唱傳統歌謠；年輕男女對飲著卡瓦酒(Kava)，進行結婚前的約會。
這是東加人謹守不渝的「法卡東加」。然而機場的送往迎來還在持續著，我們離開東加時，東加小孩仍然攀爬在法阿摩土(Fua'amotu)機場大廈的欄杆，向停機坪上的親人揮手告別，總有一天，他們也可能隨著父母離開東加，向海外報到。
在紐西蘭的奧克蘭、澳洲的雪梨、美國的夏威夷，東加移民所形成的聚落，內聚力特別強，他們是東加大家庭的延伸，「法卡東加」繼續在海外生根。在此同時，西方民主國家也在等著看，這個太平洋最後的王朝，何時結束它的統治。
摘自經典第33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