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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謝景貴：「你打算何時回台灣？」他答：「如果沒有把這邊的家人照顧好，那麼我要到哪兒去？就算離開了，當我閉上眼睛、摀起耳朵，是否就可以不知道這兒的家人，無時不在餘震與土石流的威脅中？」
災難多於救贖的「救世主之地」
謝景貴口中的「家人」，正是一個月內連遭兩次強震襲擊的 薩爾瓦多(El
Salvador)的子民。台灣時間元月十四日，位於中美洲的薩爾瓦多，發生芮氏規模七點六地震；翌日，台灣慈濟基金會宗教處副主任謝景貴，在證嚴法師的派遣下，即刻動身趕往薩國，並與來自美國各州的慈濟志工會合勘災。
「我們到得太早了，當時災民收容中心甚至尚未成立……」已有多次賑災經驗的謝景貴，警醒地靜待可供援助的客觀環境形成；期間，他與志工同步準備物資採購、廠商聯繫、調度人力等。
從證嚴法師到全球志工，認識謝景貴的人都喚他「阿貴」。一九九八年巴布亞紐幾內亞海嘯、強烈颶風橫掃中美洲各國，及一九九九年土耳其大地震，阿貴都在證嚴法師的派遣下，駐守災區籌辦賑災工作。
車愈行偏遠，路面也由柏油轉為碎石，窗外逝去的畫面，不是受震倒塌的土角厝，就是殘傾的簡陋磚舍；公路兩旁除偶見的甘蔗田外，幾沒有任何農耕產物。
從美國貫穿薩國至巴拿馬的泛美公路，地震後因山崩中斷交通；公路受山崩所阻長度闊達兩公里，即使派六十部怪手日夜不停地開挖，也要需時三個月才能搶通。地震山崩毀壞了農田，許多村民因此失業……。過往賑災的記憶猶新，阿貴又來到了薩爾瓦多，同行者，尚有來自美國德州、紐約、加州的志工。
薩爾瓦多，是中美洲領土最小、人口密度最高的國家；領土面積約台灣三分之二大，人口六百五 十萬左右。薩爾瓦多(El
Salvador)，意即救世主之地(the land of the
Savior)；但它教人所熟悉的，卻似乎是災難多過於救贖，時有的社會動亂、為土地而起的抗爭、長達十二年的內戰、造成災情的火山爆發與地震……。十六世紀初曾受西班牙統治殖民的薩國，在屢遭天災人禍的蹂躪後，境內西班牙式建築遺骸，已漸稀少。
國際救援頓時轉往印度
 薩國在元月遭遇芮氏規模七點六的強震後，二月十三日再度發生規模六點六強震，總計一千三百人死亡、七千人受傷；據聯合國統計，目前薩國共有一百五十萬村民為震災所波及；也就是說，平均每四個薩國人就有一位災民，災情遠遠超過薩國政府所能承擔。
當地報導指出，全國有百分之八十五地區受地震影響，然而政府所能協助的部分卻只有百分之十六，其餘皆得賴外界伸 援。地震中倒塌的幾乎多是傳統的土角厝，有錢人的磚房多半能挺立不搖；地震，只是讓窮人更窮。
走進災區，踩在厚厚的沙土上，風一輕掃，往往就是灰頭土臉；小路兩旁盡是塌倒的瓦房與勉強遮掩的布棚，小小斗室裏，往往住著祖孫三代七、八個人。
首都聖薩爾瓦多代理市長諾瑪•賈瓦那(Norma
Guevara)說，受災規模實在太廣，她坦承，應該由災輕者援助災重者，村與村間互相協助，若只依賴政府來幫忙，大家一定要失望。「本來薩國村民生活就苦，地震後，只是讓貧窮問題更明顯浮現出來。」她說，當前較嚴重的問題是醫療，因為超過一百處鄉鎮衛生所都在震災中損壞了，而在教育方面，即使是首都，也有一萬五千名學生恐怕要到五月後才能復學了。
正當世人、媒體焦點尚在薩國的震災時，元月二十六日，印度發生規模七點九強震，死傷人數遠超過薩國。未久，相關薩國震災的訊息逐漸消失，境內災情與重建現況已少有資訊；原先許多國際承諾的援助，多轉而往印度賑災，一下子，薩國重建景況突然顯得孤單。
阿貴說，印度強震撼動了世人的心，他在薩國為災民建屋計畫奔走時，也受到重重的阻礙；即使他自己也曾想過：「既然重建計畫遙遙無期，是不是應把人力轉往印度？」據薩國官員說，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國際援助資源，後來被轉往印度。
當地時間二月二十三日，數十位來自美國各州的慈濟志工，正於受創高達百分之七十五的重災區聖文森特(San
Vicente)省，發放包含玉米粉、紅豆、糖、油、鹽等在內的食物袋給災民。該市市長此刻正在西班牙訪問，而薩國總統也將前往歐洲各國，其目的在向外界尋求更多援助。
 賑災行動「有愛就無礙」
地震後，整個聖文森特省的學生都停課中，到處都見得到湊熱鬧的孩童，孩童們赤腳奔跑玩耍，小嘴裏吮著志工給的棒棒糖，好不自在。
元月地震後，協助阿貴翻譯的陳純真(美國加州一所中文學校校長)，每次重返薩國都令她覺得更貼近村民。曾經，她乍見志工毫無遲疑地擁抱滿身髒污的小孩，心頭暗自叫驚！而在薩國義診時，她又看到慈濟志工許明彰，毫不猶豫地以雙手直接觸摸村民化膿的皮膚，又是另一次震撼。如今，她已可以自在地擁抱這些小孩而心無罣礙了；阿貴告訴她：「有愛就無礙」。
三十二歲的楊波，於薩國從事汽車代理已有多年；在台商的呼籲下，他積極投入賑災工作，協助採購與管理物資。「反正地震後生意跌落了八成，乾脆先幫忙賑災再說。」楊波說，地震後薩國台商業務普遍下滑了五成。
 華人移民薩國歷史已有一百多年，目前旅居當地僑胞約一千人。楊波說，當地台商有九成皆從事成衣業，主要外銷美國，就像是早年東南亞經濟發展模式。
薩爾瓦多人年均收入約二千美元，是中美洲生活水平最高的一國。薩國人口約六百五十萬人，在美國境內的薩國人，則約有二百萬人；多年來，薩國經濟算是相當穩定，楊波說「這次賑災糧食皆採購自國外，因為境內生產反而成本更高」。
薩國時間二月二十五日深夜兩點半，突襲而來的餘震將志工悉數搖醒；楊波在三十分鐘內趕來下塌旅店，怕大家臨時有事沒人可協助翻譯；既然睡不著了，志工們索性坐在大廳，請楊波翻譯收音機傳來的災情。
反政府游擊區外援稀少
 薩國境內原有八座死活山，地震後有六座竟活動了起來，目前火山口的觀光覽車已停駛，報導說，一條熔岩脈從墨西哥、瓜地馬拉流過薩爾瓦多，再經宏都拉斯進入太平洋。聽說志工們居住的旅店就坐落在此脈之上，難怪大家像是睡在搖籃裏。報導還說，有火山口已擴大三倍、湖面升高……種種地牛翻身的徵兆，將薩國震得人心惶惶。
一九九二年，政府軍與游擊隊簽立下和平協定後，薩國終結束了十二年的內戰。陸軍上校胡立歐•凱撒(Julio
Cesar)，是慈濟志工糧援地區的軍方總指揮，他說，內戰期間，薩國境內共有六萬人死亡。他那一梯次的同袍有三百五十人，其中僅剩六十人活著回來。
元月地震後，他就忙著率兵救災，至今已兩個月沒見到家人了；二十年的從軍生涯，他的心得是：「槍桿成就不了任何事！」他欣慰地表示，感謝上帝結束了內戰，「現在唯一問題就是地震！」
 慈濟志工評估援助之區，往往都是選擇外援最少的。少校說，這些地方過去都屬於敵區，也就是反政府的游擊隊出沒之地，難怪援助資源也較少。「沒想到今天，我竟要為敵區災民帶來生活必需品！」他心情有些矛盾。
薩國境內，隨處都見得到荷槍的軍警人員，而許多村民腰間也繫有一柄開山刀；這樣的景象在當地屬稀鬆平常，整個物資的運送、結集與分配，全程皆須在軍警人員的保護之下進行。因為地震之後，更多的搶奪事件發生，糧袋發放過程中，也有志工差點遭持衝鋒槍的薩國人掠劫；而災區角落，有一大桶來自歐盟捐贈的飲水，桶旁站著三位持槍軍人守護。
楊波掀起衣袖，展現他右臂、左肘的彈孔疤痕，這正是過去遇劫所留下的痕跡；為了保護自己，他個人也擁有數把槍枝與警衛人員。
 即將到來的土石流危機
連續三波的糧食援助與醫療義診後，慈濟與地方政府取得協議，決定在首都聖薩爾瓦多旁自由(La
Libertad)省內的薩卡哥友(Sacacoyo)災區，援建一千餘戶空心磚屋。五月開始將是薩國雨季，整個建屋計畫，希望可趕在第一場雨來臨前完工。事實上，現在最令薩國人擔心的，正是雨季後可能造成的大量土石流，尤其幾波地震之後已使土質變鬆。
當地一位神父說，一九八六年薩國也曾發生規模六點四強震，造成兩百六十人死亡。震後的一場大雨，竟帶走四百條人命！土石流引致的傷亡，可能比地震本身還慘重。
莫怪二個月來不斷為建屋之事奔走的阿貴，很難向他人言喻那份對災民的牽掛；大家都請他回台灣一趟，但眼見雨季即將到來，他怎有心情休息？由於台灣距離中美洲太遠，證嚴法師僅委派阿貴一人代表，其餘所有賑災工作，包括募款與人力，悉數由美國志工負責。一波波美國志工來了又走，只剩阿貴鎮守在當地。
 一位來自宏都拉斯的摩門教傳教徒說，他被派來薩國傳教才三個月，協助賑災期間，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慈濟志工隨時保有的笑容與快樂。而一位來自美國猶他州傳教士也說，他非常欣賞這些志工的工作態度，而且發現所有災區中，只有慈濟是派大批志工親入災區，並直接將物資交給災民。
證嚴法師擔心志工們的安危，在餘震中結束任務後，眾人隨即先後離去，又將剩下阿貴一人，「阿貴，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台灣呀？你又不會講西班牙語？留下來很危險耶！」人人看到阿貴，總不免這樣關心。
天主給災民重建的信心
「把他們當作自己家人般來做點事，能做多少就盡量做；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陪伴與支持，我們想傳達的，就是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因為我們還在這裏……。」阿貴說，同樣的災難也發生在印度、非洲與世界各個角落，「如果不把這些災民當作自己家人，那他們要去哪裏找一個家？」彷彿要我們別再問他回家之事了。
 一個婦人對我們說，萬能的上帝自會給他們重建的力量。九成五的薩國人皆篤信天主，虔誠的信仰給災民重建的信心，即使是領取物資，也絲毫不見愁容。沒有委屈、無奈的神情，意謂著對志工的全然接納。「他們不覺得難受，毋需低頭、咬牙，勉強掙得一份米糧。災民知道我們就是朋友，也不會多領取物資。」阿貴喜愛這種感覺，因為這是「一家人」的感覺。
行車途經公路旁，不時可見村民拿著紙板，遠遠向過往行車揮舞。趨近細看，紙上以西班牙文寫著：「我們需要援助！」志工們都沉默了，當然並非視而不見，而是心頭惦記著：「我們一定會再重返災區的！」
遙望遠遠的山頭，不時揚起漫天黃塵，有人說這是餘震的捉弄，有人認為那只是風兒吹拂；無論如何，人在薩爾瓦多，要有「與震共舞」的心理準備。
慈濟打算在薩卡哥友災區援建千餘棟磚房，相對於廣大災區來說，也許只是杯水車薪，但希望就像薪火燎原，哪怕只是一點一滴，也可能成就偉大。期許救世主之地──薩爾瓦多，福澤多於苦難。
摘自經典第33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