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思熙
《論語.雍也篇》記載一則孔子與弟子樊遲的對話:「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
這段師徒之間的對話,白話文是說:孔子的弟子樊遲問孔子:「什麼才是智慧?又如何成為有智慧的人?」
孔子回答說:「從政的領導人,為老百姓服務,要以民為主,不要受牛鬼蛇神的影響,要『敬鬼神而遠之』,才算得上是有遠見、有智慧。」
樊遲又問:「什麼是仁德?如何才能成為一個仁人君子?」
孔子回答說:「不計自己的得失,不怕自己的毀譽,勇於克服困難,苦民之所苦,解民之所難,才算是仁德兼備的人。」
「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這句話,關鍵詞是「敬鬼神而遠之」。所說的「鬼神」,不是指迷信中的妖魔鬼怪或神明,而是指鬼計多端,自認聰明,不忠不義,逢迎阿諛,為一己之私,諂媚害人的人。這些人世間真實存在的妖魔鬼怪無所不在,他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常常媚俗惑眾,如果聽從他們、親近他們,就會多行不義,陷整個社會於紊亂,比起迷信中虛無飄渺的鬼怪,更要命’、更可怕,必須敬而遠之,才是明智之舉。
至於「仁」,孔子給樊遲的答案是:「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意思是說:為百姓謀福祉,過程一定非常艱難,但再艱難也要先能勇往直前,才會有所收穫,這就是仁民愛物的表現。《淮南子》也說:「治國有常,利民為本。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俗。」福國利民的事,要因勢利導,與時俱進。不要受到任何意識形態的束縛,否則不會有所收穫。
事隔二千五百多年,《人類大歷史》作者哈拉瑞說:「全球化的世界,給我們個人行為和道德,帶來前所未有的壓力。每個人都被困在許多無所不包的蜘蛛網中,一方面限制了我們的活動,另一方面卻同時把我們最微小的一舉一動,傳送到遙遠的彼方。每個人的生活,可能影響到地球另一邊的民眾和動物。某些個人舉措,可能突如其來的讓整個世界如野火燎原——就像在突尼西亞,蔬果小販阿濟吉的自焚事引發『阿拉伯之春』;幾位女性講出自己遭到性騷擾,便點燃了『Me Too』運動。」
沒有錯,這個世界已不再是一個能獨善其身的世界,這個世界已經被科技牢牢地綑綁在一起了,沒有哪一個人可以自外於世局,不論是窮是富、是貴是賤、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每一個人都是局中人,如果不覺醒,都會在世局裡愈陷愈深。
人工智能、量子力學、生物醫學、毀滅性武器等科技的發展,或許能帶來許多美好的承諾,但風險也與日俱增,一念之差就可以把我們拉進茫茫難測的黑暗漩渦。
在這個困惑、迷惘、訊息無所不在的年代,宗教衝突、種族歧視和政治偏見,已把我們帶到斷崖邊緣。只要「唯利是圖或心懷不軌的有心人士(也許是強而有力的政治人物)進一步用煽動性語言和偏激作為,就可以把人類推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當我們正在感嘆我們處在一個「疏離時代」的同時,一個更為嚴峻的「對立時代」正在悄然形成。
回顧過去台灣近七、八十年來的經濟社會發展史,二○○○年後出生的年輕人,沒有歷經什麼是「民主凋敝」、什麼是「生活困窘」、什麼是「貧窮落後」、什麼是「目不識丁」、什麼是「醫療匱乏」……,也就不知道上世紀四○、五○年代出生,現在被稱為超高齡或高齡的老人,是如何熬過那個戰後百廢待舉、民生凋敝,人民衣不足暖、食不足飽、住不足安的貧困年代,又如何從那個忍饑挨凍,衣服百般縫補、上學赤腳徒步、清早挑籮趕集、夜晚點燈照明,茅屋土厝,數戶共用一井,農民拉犁耕田、牛車坐人載物,大人飽受目不識丁之苦,所以珍惜孩子受良好教育的機會。戰後百廢待舉,士農工商,人人守本守分,無怨無悔,把握當下,積極向上,流血流汗,一步一腳印的走出困境。
那是一個浴火重生的年代;是個走向希望的絕佳年代;是個從黑暗邁向光明的年代;是個劫後餘生,奮發圖強,生機勃勃,充滿韌性的年代。
在那個時代,沒有網路,沒有社交平台,沒有充斥真假是非、相互攻訐的訊息。那個時代,民風純樸,善良互助,沒有太多的牛鬼蛇神,人人都在尋找機會,尋找出路,尋找如何擺脫貧窮的道路,大家一心一意想做的,就是披荊斬棘,走出困境和坦途。
一九五○年代,台灣還是苦守廉價勞工的傳統產業,諸如打鐵鑄刀、打彈棉被、竹編籮筐,刨木製桌製椅……。之後的十年才開始走向食品加工、紡織製布,加工成衣等勞力密集產業。一九七○年代的十大建設與一九八○年代的十二項建設工程,打通了南北快速交通動脈,奠下了中鋼、中船等重工業發展基礎。之後新竹科學工業園區與配套的能源設施等快速發展,台灣工業才逐漸從勞力密集工業轉型為資本密集和技術密集工業。農業生物技術的研發突破,台商有如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勤勞的、快速的找尋草原,布點全球,讓「台灣製造」順暢無礙流通世界各地。精緻的農業生技與日益求精的工商並重發展,台灣經濟成長屢創佳績,一九九○年代台灣已躍上世界經濟舞台,與韓國、香港、新加坡並稱亞洲四小龍,更贏得四小龍之首的美稱。
那時,台灣經濟發展一片榮景,外滙存底大幅增加,人民所得快速提升,「台灣錢淹腳目」,台灣已忘了戰後的困頓和走出困境的艱辛了。
世界跨過新世紀,台灣的發展也邁向新的門檻。二十一世紀,台灣迎來新的氣象,人民教育程度提升了,人文生活涵養也水漲船高了,開放觀光旅遊後,經過對岸遊客的提點,我們才赫然發現:台灣最美的風景竟然是人,台灣人民親切善良、彬彬有禮,溫良恭儉讓的人文,台灣給國際人士的觀瞻,從此脫胎換骨,煥然一新,台灣已今非昔比了。
台灣半導體產業獲得國際業界的高度肯定,從新竹科學園區孵化出來的「台積電」功成名就,傲視全球,一騎絕塵的品牌,成為台灣的「護國神山」。其他資通、光電、精密機械、農業生技產業也成就非凡,在國際競爭領域中均有一席之地。現在,科學園區已在台灣遍地開花,北、中、南部都有科學園區的身影,台灣儼然成為一個遠近馳名的科技之島。
對於台灣經濟與科技的驚人成就,我們固然可以感到自豪,但也不能忘記前人的造山和種樹,沒有他們夙夜匪懈的努力,哪有今天的台灣。
歷史不僅是一門記錄往事的學科,也是一面「鑑古知今」的鏡子。這面鏡子一方面可以讓我們看清世代的興盛和衰敗,國家的和平和戰爭,並且可以找出其間的因果關係,避免重蹈覆轍;一方面從這些因果關係中,可以找到治理亂世,開創太平盛世的解方。
隨著國際局勢的動盪不安,台灣處在風口浪尖,有人開始懷疑「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會不會因此而崩壞。事實上,以現今的國際政治氛圍和人際關係來看,這種疑慮並非杞人憂天。
國際政界的風風雨雨,網路訊息的真真假假,奇談怪論的密密綿綿,離間挑撥製造仇恨,煽情蠱惑的訊息生生不息,整個社會就像陷在無所是從的蜘蛛網裡,顯得步步驚魂。
不知有所節制的言論自由,不能「敬鬼神而遠之」的政治操作,沒有「先難而後獲」的仁者神經,一切以自身利益為導向,各種歧視、困惑、迷惘、焦慮,正在堆疊成為人與人之間善意溝通的高牆。台灣「里仁之美,族群和諧、溫文善良」的璀燦人文,恐因意識型態之爭而稀釋,而消耗殆盡。
台灣好不容易用了洪荒之力,花了超過一甲子的時間才建構起光芒萬丈的「七寶樓台」,如果因為意識之爭而被拆解得不成片段,這絕對不是台灣之幸,更非台灣之福。
牢記「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與「先難而後獲」的慈悲利他的孔子叮嚀,為台灣人的善良添火加柴,讓台灣最美的風景,不受錯綜複雜的政情與社群媒體亂象的影響,繼續發光發熱,讓更多世界人士看到台灣的美麗和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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