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鄭勝奕(經典雜誌撰述)
攝影/林宗儀(經典雜誌攝影)
花東縱谷沖積平原上,有個以米業聞名的小鎮「池上」。它被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環抱,也因為土地肥沃、水質純淨,孕育出台灣最優質的「池上米」。鄉裡的內陸淡水草澤地——大坡池,則曾以「池上垂綸」被列為台東十景之一。環境之美,由此可見。近年來,有九成以上的居民仍以農耕為主、與土地共生。池上的四季風情與詩意,更成為許多藝術工作者的創作天堂。
在金黃稻田裡,舞者隨風翩然起舞;他們身姿輕盈、節奏有序地穿梭於田中央的舞池。觀眾親臨其境,在大地與樂舞交織的場域中觀賞演出。二○一三年,雲門舞集於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的舞作〈稻禾〉登上《TIME》雜誌以及《紐約時報》,讓世界看見池上之美。隨後,長榮航空邀請影星金城武騎著單車穿越「天堂路」並在茄苳樹下歇息的廣告播出後,更使這座米鄉成為遊客爭相朝聖的熱點。二○一四年,池上地方意識抬頭,社區居民以守護環境為共識,推動將全鎮一七五公頃稻田公告為「池上新開園老田區文化景觀」,為美麗米鄉的文化留下永續保障。
老穀倉變身成藝術館
沿著中西三路走向平交道,柵欄緩緩落下,普悠瑪號呼嘯而過。平交道另一側,一棟灰白相間的池上穀倉藝術館靜靜佇立。牆上一扇圓窗映著藝術家蔣勳的作品〈山醒來了〉,畫中花東縱谷的晨光與山影交織,彷彿將戶外景致延伸進館內,讓無數旅人駐足凝視。
這座外型酷似碼頭倉庫的建築,前身是一座已有六十七年歷史的公糧倉。翻新改建後,蛻變為今日的藝術館,並入選文化部首屆「百大文化基地」。走進館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由外推立面延伸出的十公尺長廊。大片落地玻璃引入自然光,不僅打開了原本封閉的穀倉空間,也讓外部視線得以穿透,縮短了人與空間的距離。
池上穀倉藝術館於二○一七年正式開幕,是少數不倚賴政府資源、完全由民間與企業攜手推動,並由農業場域轉化而成的藝術空間。現任藝術總監吳佳芬回顧,這段歷程可追溯至二○○九年「台灣好基金會」進駐池上,參考法國「巴比松藝術村」的概念,在二○一四年啟動「池上藝術村」計畫,邀請不同領域的藝術家長駐池上,讓他們在此生活、創作,並與社區居民互動,使文化藝術真正深入社區。
首位駐村藝術家蔣勳在創作過程中,深感池上的風景需要巨幅畫布才能完整呈現,礙於駐村空間不足,便向台灣好基金會提出建議。基金會也隨即聯繫「建興碾米廠」第三代經營者梁正賢,帶蔣勳參觀其祖父於一九五八年建造、已閒置多年的老穀倉。蔣勳初見這片寬闊空間時深受震撼,建議將其改建為藝術館,讓駐村藝術家的作品擁有專屬展示場域,也讓在地居民更容易有親近藝術的機會。
在蔣勳、台灣好基金會及梁正賢,三方討論之後,由基金會邀請建築師陳冠華團隊擔綱設計,梁正賢出資改建。歷經三年整修,這座老穀倉蛻變為藝術館,並由台灣好基金會承租經營。二○一九年,穀倉藝術館更以「老屋改建特別獎」榮獲遠東建築獎肯定。
穀倉活化工程中,陳冠華盡量保留舊建築原汁原味的結構,不做過多翻修與改建。展廳內,抬頭可見補強後的大跨距木梁與疊加的輕鋼構桁架,新舊結構交織,層次分明,不僅提升安全性,為滿足展覽需求,館方更將屋頂抬高並增設氣窗,改善空氣流通,營造更舒適的展示環境。
吳佳芬指出,館內有兩大亮點格外吸睛:展場出入口處的實木大門,由東海岸阿美族藝術家拉飛.邵馬手工雕鑿,細膩線條中蘊含稻穀與米粒的意象;售票處上方旋轉式檯燈與臨櫃筒型設計,則取材自傳統篩穀工具「風鼓車」。這些細節不斷提醒訪客,即便穀倉轉換為藝術館,也不要忘記這裡曾是存放稻米的地方。
離開藝術館、沿著小徑走進福原村,一棟覆著黑瓦的日式老屋再度將訪客的想像拉回日治時代。屋脊破風斜緩低垂,外觀樸素典雅;立面上,魚鱗板與木隔窗整齊排列。推開鑲有彈珠飾紋的木柵門走入庭院,唐竹與七里香圍成綠籬;石燈籠旁一株紫薇高聳挺立,勾勒出旅人初到蔣勳書房的第一印象。
池上蔣勳書房
這棟建於一九三六年老屋原為福原國小首任校長堀尾一彥的宿舍,也算是池上少數完整保存完整的日式宿舍群。如今,書房轉化為微型展覽空間、不定期展出蔣勳的個人創作。紀錄池上四季的影像、《文青時代》書本上的手繪稿與《金剛經》系列,讓書房成為蔣勳美學的展間。這裡沒有華麗的裝潢感,只有自在的居家氛圍。訪客可以倚坐窗台,或安靜地待在房間一隅,感受午後老屋靜謐。蔣勳書房採預約制營運,自二○二三年啟用至今,已成為讀者與藝術愛好者慕名造訪的文化地標。
書房的誕生,源自二○一五年蔣勳池上駐村的時光。基金會執行長林則佑回憶:「王金生這個素人建築藝術家的職人精神驚動了偶然經過的蔣勳。每天看著沒有工班協助的王金生獨自一人如苦行僧般專注整修這棟宿舍後,蔣勳深受感動。二○二三年,在台東縣政府協助下,蔣勳決定由自己的基金會認養老宿舍、負責後續維護與營運。」這個微型展示空間,也成為池上另一個極具特色的老屋活化案例。
將近百歲的建築除了曾是堀尾一彥校長的住所,也與另外四棟教職員宿舍連接成群。不過,因為不具有文資身分,許多歷史也逐漸被遺忘。這些木造房子孤伶伶地矗立著,歷經百年風雨後,還一度面臨拆除命運。
多年前,老宿舍因缺乏經費維護而逐漸傾圮。當時,曾為油漆工、並被媒體譽為修繕達人的王金生得知宿舍即將被拆除後、自告奮勇向管理單位提出承接修繕工程的使命。王金生說:「一棟房子曾住過那麼多人、留下無盡歲月的感覺與味道,是值得被保存下來的。房子一旦拆了就沒了,實在可惜。」
走進屋內,這棟老宿舍依舊保持原有格局。王金生並不一味追求「修舊如舊」的傳統工法,而是靈活運用仿舊與廢材再利用的工法施作。主要材料,大多取自一旁倒塌的兩棟宿舍。王金生巧手重組後再運用於修繕,營造出兼具保存與創新的風貌。以「丸窓」(圓形窗)為例,他在隔間牆中嵌入竹子作為柵欄元素。其它,則以實木地板取代原有的榻榻米;破損的牆垣覆以透明壓克力板,讓人得以窺見內裡的小舞壁(編竹夾泥工法)。王金生念舊,特別將兩棟宿舍的門牌安放在神龕上作為紀念。雖然建築本體已不復存在,但部分料件仍在書屋留下歷史印記。
此外,王金生在邊間上緣擺放了一隻自由歌唱的鳥雕。它背後池上田園的彩繪風光,則象徵著安居樂業。其實,這幅彩繪的創作背後還有一段故事。蔣勳書房解說員,也是在地人的葉于煊說道:「這是王金生大哥邀請一位台藝大畢業的陳姓台鐵列車長,一起共同參與創作,王金生大哥認為,這棟老宿舍未來有一天有可能會回歸學校。因此,他刻意在房子裡注入童趣元素,希望帶給學童們驚喜。」
如此一來,不僅保留了老屋的韻味,也讓新的創作元素與整體氛圍融為一體。斑駁的建築重新呼吸,歲月的痕跡也以另一種姿態延展,續寫屬於這座空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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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閉館的穀倉藝術館仍透出微光。透過大圓窗,觀者能一窺鎮館之寶,蔣勳〈山醒來了〉的宏偉氣勢依舊可見。。
↑ 老校長宿舍修復完成,轉化為蔣勳書房。
↑ 王金生,素人建築藝術家,自小在工地長大、早年為油漆工。他以瀝青防腐、廢材重構空間與裝置,將修繕技藝轉化為地方性的建築語彙,在池上隨處都能見到他的作品踪跡。
↑ 歷經七年修復,二○一七年完工的池上車站,以木鋼構與玻璃帷幕勾勒穀倉意象,延續自一九二四年池上驛木造車站精神。
↑ 藝術家王新蓮,因駐村創作愛上池上並定居,與在地藝術家們共創「池藝基地」。
↑ 重新裝修的池上書局,轉型藝文與歷史書店,結合展覽與在地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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