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攝影/蘇淮
印度東北方海岸，熾熱的陽光灑在沙灘，銀白色的海面閃閃發亮，強勁的南風吹起浪潮，一道又一道，數以萬計的海龜，一波接一波，乘風破浪上岸，同步抵達家鄉集體產卵。這是我這輩子經歷過最壯觀的自然奇景，令人永生難忘。
自然界最壯觀的奇景之一
「Arribada」一詞源自西班牙語，意為「抵達」(英語的Arrival)。在海龜學界中，特指海龜大規模同步集體上岸產卵現象──這是自然界最壯觀且神祕的野生動物行為之一。
全世界的海龜共七種：綠蠵龜、玳瑁、赤蠵龜、平背龜、革龜、欖蠵龜和肯氏龜。其中，Arribada是欖蠵龜(Lepidochelys olivacea, Olive ridley sea turtle)以及肯氏龜(Lepidochelys kempii, Kemp’s ridley sea turtle)特有的產卵行為，成千上萬隻母龜，先聚集於距離岸邊不遠的海域，在短短幾天內集體上岸、在沙灘挖洞產卵，接著迅速結束。這種行為被認為是欖蠵龜及肯氏龜演化出的反捕食策略。
身為體型最小的海龜，欖蠵龜的卵窩深度較淺，容易受掠食者侵襲。Arribada能創造「掠食飽和」的效果──即使哺乳類、甲殼類、鳥類、魚類等掠食者蜂擁而至，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消耗這麼龐大的海龜蛋與海龜數量。約莫四十五至五十天後，當孵化的稚龜爬出沙面時，同樣能受益於這樣的策略。整體而言，這提高了物種的存活機率。在世界上少數地點，這樣的現象每年可能會重複發生數次，或者每間隔幾年才會發生。
關於Arribada的紀錄直到近幾十年才被科學界所注意。一九四七年，一位居住於墨西哥的牧場主人，在風光明媚的六月，拍下了成千上萬隻肯氏龜，在沙灘上翻動沙土、產卵、互相爬越的壯觀場面。十五年後，科學家無意間發現了這段影片，並將其展示給海龜研究之父Archie Carr，陸續證實欖蠵龜和肯氏龜有集體產卵的族群，儘管如此，仍有許多未解之謎。
目前全球只有五個地點曾記錄Arribada，包括印度的奧里薩邦(Odisha)、墨西哥、哥斯大黎加、尼加拉瓜與蘇利南(Suriname，一九七二年後已無穩定Arribada紀錄)。
其中，估計全球超過50%的欖蠵龜，約六十至七十萬隻母龜在印度東岸完成繁殖週期。奧里薩邦有三個主要的Arribada沙灘：Gahirmatha、Devi河口與Rushikulya。
Rushikulya被發現得最晚，但因交通相對方便且近年海龜數量增加，逐漸成為最重要的觀察點。二○二五年，我所親歷的這次Arribada，更是打破當地三十多年紀錄——官方估算單次高達六十九萬八千七百一十八隻母龜上岸，成為最大規模之一。
Arribada的科學與未解之謎
根據歷年來的研究資料，印度的Arribada發生地點都在奧里薩邦，一九七五年首次於Gahirmatha發現，該區域已被列入保護區，且發生Arribada的沙灘大多在河口外的沙洲及離島，除了研究單位或政府部門，一般人難以抵達，也無對外開放。
一九八一年，Devi海岸的沙灘也被記錄到Arribada，此沙灘因位處河口、易受颱風或天候影響，地理環境變動大，最後一次發生是一九九七年。Rushikulya是當地目前唯一較容易到達的Arribada沙灘，自一九九四年有紀錄以來，數量穩定且近幾年還有增加，也有各個研究單位、政府部門及非營利組織在此累積研究論文。這三十一年來，Rushikulya地區發生Arribada的年度共二十三次，其中有八年未發生。有些年度持續的時間只有兩天，最多可達九天，通常發生的時間落在一月到四月，其中二、三月機率較高。少數年度Arribada會在不同月份發生，例如二○一八年分別於二月持續了九天、四月持續了六天。發生Arribada的這幾天內，產卵母龜的數量從二萬五千隻到六十三萬七千隻不等。
究竟是什麼因素，促成Arribada發生？
科學家尚無標準答案，但推測與以下幾個因素有關：一、海水與沙灘的溫度。海溫可能影響母龜的生理時鐘，沙溫則影響龜卵孵化速率與稚龜性別比例。二、沙灘條件。母龜偏好選擇高地乾沙處產卵，若當季海浪、颱風、人為工程等因素，改變了沙質或坡度，Arribada可能延後或中止。三、月亮與潮汐週期。Arribada大多發生於小潮汐期間，傾向避開滿月與新月的大潮。四、群體費洛蒙或化學訊號。海龜彼此間是否透過某種化學物質或腹甲腺體傳遞集結訊號？尚待更多研究。
巴罕普爾大學海洋科學系(Department of Marine Sciences, Berhampur Uninersity)探討可能影響Arribada的環境因子，研究中提到：若各項環境條件滿足，準備發生Arribada前夕，海龜會群體在沙灘外不遠處的海面上集結，而同步上岸產卵的訊號很可能是南風。該研究分析一九九四年至二○一三年期間的產卵季風速及風向發現，有48%的Arribada與風速突升同時發生；26%在風速突升後一天發生；另外26%發生時並無風速突升。大多數年度都吹西南與南風，只有一年吹北風(二○一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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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以萬計的欖蠵龜，從海中集體上岸產卵，完成牠們神聖的使命，也讓眼前一望無際的沙灘像是一張有生命的海龜地毯。
↑ 約十四歲性成熟，母龜於繁殖季節可產卵一至四次，每窩約一百顆卵。
↑ 海洋垃圾及廢棄網具也讓小海龜的生存面臨許多威脅。
↑ 孵化後的小海龜越過重重阻礙，終於爬入大海，然而大海有更多挑戰等著牠們，只有極少數才能順利生存，長為成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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