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胡毋意(經典雜誌資深撰述)
攝影/安培淂(經典雜誌攝影召集人)
趕上印度雨季的尾巴。
八月底,暴雨讓恆河的支流亞穆納河(Yamun)沖破警戒線,首都德里的古爾岡(Gurugram)水深過腰,最知名為人津津樂道、觀光客一定要遊船、印度人必定沐浴淨身且可帶走亡魂的恆河,瓦拉那西這一段河壇都被淹到沒了台階,面河的一樓只剩半樓高。
大雨跟著我們從北部德里一路下到中部那格浦爾(Nagpur),原本就不平的道路更加泥濘坑坑窪窪。這裡是近代印度佛教復興之地──馬哈拉施特拉邦(Maharastra)印度地理位置最中心,俗稱龍城的那格浦爾。
雨季 月圓這一天
一大清早,劃破龍樹學院(Nagarjuna Training Institute)校園日常的寧靜,從北邊隱約傳來梵唄聲,低沉的唱誦著「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連鳥兒吱吱喳喳都顯得多餘。今天是什麼日子?
尋找這支約莫兩百公尺長的隊伍,領頭的是金色佛像,小沙彌托著大大的缽跟著年長的和尚,後面緊接著穿著素淨白衣的婦女,繞行這個有兩萬多人口,涵蓋三四個村子好幾間社區共修精舍的凱里社區(Khairy)。
「JaiBhim JaiBhim Jai Jai JaiBhim!」隊伍中間一個男人舉起右手領頭呼號,攝氏四十二度的空氣更熱起來。
Jai是勝利的意思,Bhim是一九五六年在此地帶動一場近代印度空前宗教運動領袖安貝卡(B.R. Ambedkar 1891-1956)的名字,因此JaiBhim是讓大家追隨安貝卡,有點萬歲萬萬歲的意思。
出身古印度種姓制度最低階級「不可碰觸(untouchable)」的賤民(Dalit),安貝卡是甘地時代草擬印度獨立憲法的「憲法之父」,因父親為英國軍官而能受教育並赴英國讀書,但他一路上仍不時受到種姓制度下的不公平對待,即使晉身國會和司法部長階層也難免,於是一九五六年來到他曾任地方父母官的馬哈拉施特拉邦,在生長地那格浦爾帶領五十萬達利特人宣示脫離印度教,集體皈依佛教。
「JaiBhim JaiBhim。」無論男女看到路邊的我們都這樣打著招呼,這是那格浦爾甚至整個馬哈拉施特拉邦人們之間的問候語,有阿彌陀佛、祝福的味道。這裡佛教徒占全印度九成,在總人口十四.五億人中僅一千萬,遠低於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徒,占0.7%。
沿途人家敞開大門,供茶、供食物、獻金、撒花,甚至為僧人洗腳,這不就是兩千五百年前佛陀領著僧團行腳托缽的縮影!
一旁還有維持秩序穿著SSD(平權保安黨Samata SainikDal)制服的義工,很神氣,這也是當年安貝卡為維護被壓迫的社會底層人民權利而成立的組織,直至今天。
走了快三小時,經過好幾間所謂的精舍,也就是社區集會所,雖然簡陋了些,卻鄰近每個村莊方便大家使用。在此同時,來自北邊鹿野苑的泰國廟也傳來訊息,他們召來附近所有泰國和尚正盛大舉行誦經儀式,泰國廟住持席克胡(Bhikkhu Mangariko)說,這天正是結夏安居(varsa梵文雨的意思)期間的月圓之日(Fullmoon)。在雨季,僧人無法出門行腳,或三個月或四個月,每逢月圓必定舉行法會,而農曆七月十五就是盂蘭盆節,供養十方。
重回一九五六年
《雜阿含經》云:「汝莫問所生旦當問所行,刻木為鑽燧亦能生於火,下賤種姓中生堅固牟尼,四大江河皆投於海,而同一味更無餘名。」
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北方雅利安人入侵,統治原本居住南印度擁有自己繁榮文明的達羅毗荼人,為了方便治理,將農村結構分工成種姓制度,純樸的原始住民認命地被婆羅門階級的祭司、剎帝利階級的國王,定位為服務貴族王室的商人農人──吠舍,以及做工的首陀羅,最最底層甚至被首陀羅死死壓制著的,從事最卑微低賤不潔等清掃工作的,就是賤民達利特。
英國殖民印度時期,則將歷史久遠但十分模糊、僅「概念」的種姓制度白紙黑字化了──表列種姓Scheduled Castes ,一九三一年人口普查後甚至出現Jati亞種姓,每個種姓中又各自分出職業,全印度共兩千四百多個亞種姓,更形複雜。世居王舍城屬吠舍階級,家裡養牛種地的Abhishek Kumar(中文名世國)說,光看名字,大家都知道對方是哪個階級從事什麼職業,想改名換姓不是不可以,卻不容易。
佛陀當年說人人平等,但在菩提迦耶正覺大塔(Mahabodhi Temple)前清楚寫著:人生而不平等,但可經由努力改變業力(Kamma)。
安貝卡博士在當時就努力改變他和眾多達利特眾生的業力。
不過這場印度史無前例的社會運動,或可說是帶有政治色彩的宗教改革後六週,安貝卡辭世,一時之間新佛教運動限縮在馬哈拉施特拉邦。後安貝卡時代,曾與他三度交集的英國友人僧護比丘(Dennis Philip Edward Lingwood,法號Sangharakṣita,1925-2018)將西方的社會福利觀念帶了進來,一九六七年他在英國創立西方佛教會之友──今天的三寶佛教會(TBC Triratna Buddhist Community),持續影響著印度,招募本土佛教會員,一九七七年他鼓勵來印度學佛,也是英國人的世友居士(Dharmachari Lokamitra)接下安貝卡墾荒,卻因痛失龍頭而荒廢了的這方佛土。一九八○年龍樹學院創校,免費提供短期八個月入門學佛,還有三年的專科班,為無法受教育的達利特下一代爭取求知與尋找更好生活的機會,「安貝卡運動政治色彩多於宗教,跨不出種姓階級。」台灣新竹玄奘大學宗教研究所教授、退休後二○二○年成立「安貝卡思想與實踐研究中心」的黃運喜說,他二○一九年就開始資助世友居士與龍樹學院,每年提供學生免費來台就讀機會,至今他發起的「印度生助學專款」已十餘名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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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百公尺長的隊伍持法輪、國旗,包含身著素淨白衣的四眾繞行村內各道路,宛若兩千五百年前佛陀率僧眾托缽。
↑ 沿路畫著法輪撒下花瓣,僧眾的腳踩在佛子的祝福上。
↑ 小沙彌跟在大和尚身後,兩眼清澄篤定地托著裝滿了的缽。遊行終點是精舍,僧眾唱誦祝福與感謝。
↑ 家徒四壁,窮得只剩下佛。即使最窮的康提社區,房子極小,主人席地坐在空蕩蕩的屋內,卻絕少不了牆上掛著佛陀與安貝卡照片。
↑ 洗澡更衣後,早餐前要拜印度教的眾神,供火供燈供花果,這是印度教家庭的日常。
↑ 那爛陀寺附近玄奘紀念館是印度唯一紀錄玄奘大師來此取經的印記,近年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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