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釋照澄(玄奘大學宗教與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攝影/安培淂(經典雜誌攝影召集人)
曾在哈佛大學擔任經濟系與哲學系教授的阿馬蒂亞．沈恩(Amartya Sen)，於一九九八年至二○○四年間出任劍橋大學三一學院院長，並因對福利經濟學的卓越貢獻，在一九九八年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
沈恩的外公是印度著名的語言學者，在他十歲或十一歲的時候，給了他一本介紹釋迦牟尼佛的小書，他記得自己當時完全被佛陀的清晰思想折服；更令他深感敬佩的是，佛陀早在兩千五百年前，就已是倡導種姓平等的思想先驅，遠早於甘地與泰戈爾。
由於敬仰佛陀，沈恩在求學期間曾想正式登記為佛教徒，校方高層卻認為他只是開玩笑，並問他：「方圓幾百里內根本沒有其他佛教徒，你還堅持要信佛嗎？」沈恩答道：「正因如此，更有必要登記。」然而，校方最終只是付諸一笑，未理會他想登記成為「孤獨佛教徒」的請求。
沈恩的經歷，正好印證了當前印度佛教人口比例的現實狀況。根據美國國會於二○二四年十一月發布的一份研究報告，援引二○一一年印度人口普查資料，宗教信仰人口比例及人數(單位百萬)如下：印度教占79.8% (966)；伊斯蘭教占14.23% (172)；基督教占2.3% (27.8)；錫克教占1.72% (20.8)；佛教僅占0.7%(8.5)；耆那教占0.45% (3.7)；其他宗教占0.8% (10.9)。這正是印度佛教式微以來至今的真實寫照。
不過，這樣的沉寂並非沒有回聲。自十九世紀以降，隨著英國殖民統治的推進與西方學術對佛教經典的重視，佛教在印度逐漸迎來復興的契機。
英國在印度佛教復興中的角色
在印度歷史復興的眾多推手中，威廉．瓊斯爵士(Sir William Jones)無疑是一位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他精通梵文，透過翻譯印度經典，讓世人重新看見印度古代文明的輝煌。
與古希臘、羅馬不同，印度古典文明並未留下完整的書寫歷史；重建這段失落的過去，須依賴散佚的文獻、殘留的遺跡與地下埋藏的文明線索。一七八四年，在英國首任印度總督沃倫．黑斯廷斯(Warren Hastings)的支持下，瓊斯創立了亞洲學會(Asiatic Society)，專門從事東方學研究。該學會迅速成為知識與探索的重鎮，吸引了數百位業餘考古學者；他們多數為東印度公司派駐各地的文官與軍官，走訪印度各地，尋找廢墟遺址、蒐集文物，並撰寫報告送回學會進行研究。
瓊斯因過度勞累而英年早逝，他的工作由同樣學養深厚的詹姆斯．普林塞普(James Prinsep)接手。他最為人稱道的貢獻是破解婆羅米文(brāhmī)，這一文字系統是現代天城文的前身，也由此揭開了孔雀王朝長久以來的神祕面紗。
當時，西方對佛教及其創始者幾乎一無所知，甚至流傳著荒謬說法，認為佛陀可能是來自埃及或衣索比亞。直至一位英國博物學家於一七九○年代探索比哈爾邦(Bihar)，發現了菩提伽耶遺址，佛陀的印度血統才獲得有力證明，也開啟了英國考古學者對佛教遺跡的系統性發掘與研究。
接下來數十年間，隨著佛塔一一出土，佛陀的歷史與教法逐步重現於世。一八一九年，費爾上尉(Captain Fell)在桑奇發現壯麗的大佛塔。一八三三年，蘇格蘭出身的亞歷山大．康寧漢(Alexander Cunningham)抵達印度，後來被譽為「印度考古之父」。一八三四年，他在桑奇主佛塔深處挖掘出關鍵證據，證實佛教自孔雀王朝以來在印度延續了數世紀。他又於鹿野苑發掘出大量佛教雕刻，精品多被送往加爾各答保存。一八六一年，康寧漢發現哈拉帕遺址，數十年後與摩亨佐達羅一同被確認為印度河流域文明的核心遺址。
佛教遺址中最富影響力的發現，莫過於阿旃陀石窟。這些雕鑿於懸崖的石窟內部，保留有西元前一世紀以來的精緻壁畫。為保護這些壁畫，英國學者展開系統性臨摹。藝術軍官羅伯特．吉爾(Major Robert Gill)少校奉命至阿旃陀臨摹壁畫，歷時二十七年完成一批畫作，運回倫敦展出。可惜，一八六六年「水晶宮大火」將畫作燒毀。吉爾並未氣餒，再次返回阿旃陀繼續工作，卻於翌年不幸病逝。他的志業由孟買藝術學院的約翰．格里菲斯(John Griffiths)延續十三年；第二批畫作雖再次遭火災，但所幸已拍攝存檔，並廣為流傳。
回望歷史，有一種說法是，佛教第一次大規模傳播發生於阿育王時期，第二次復興則是在英國統治印度的年代。如今，每年有數十萬名佛教徒與遊客湧入印度聖地；然而，多數人或許未曾意識到，正是英國考古學家與東方學者的努力，使佛陀的足跡重新踏上印度大地，這段歷史值得被更多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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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覺塔是佛教朝聖中心，釋迦牟尼在此地菩提樹下悟道成佛。
↑ 位於新德里國家博物館內的阿育王詔書石刻，反映阿育王的佛教思想。
↑ 阿旃陀石窟是一座西元五至六世紀的佛教鑿岩石窟。
↑ 安貝卡博士於孟買Rajgruha住所與家人及愛犬Tobby合影。(圖片/Sandesh9822/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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