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年度專題報導赤日炎炎1945系列─序2 


甲子回眸



撰文/王志宏(經典雜誌總編輯)


一九四五迄今整整六十年,剛好是一個甲子,甲子的望文「申意」,可以是一個初始與原點。站在二○○五這個新年度,回溯這個島上的一個甲子前的歲月──也就是六十年前的一九四五年,這個甲子回眸應該可視為一個異國政權的結束,卻同時也是另一個新政權的開始。


那個年代是我父母親由日本籍轉成中華民國籍的一年,但身分轉變的同時,在新執政者的蓄意下,屬於那個之前的年代也突然形成一個記憶上的空白。也就是諸如我的外祖父被強迫徵召去南洋當軍伕,終能成為回台的幸運少數,而其同鄉的某某等均埋骨異域,那些原本是人生或是社會國家上的大事,卻也在政權轉變的同時,僅能深埋那一代人的內心;而我的大伯父於少年時被選去日本學習造飛機,原為當時鄉里引以為傲之人生大事,也於那年之後形同一種不易提及的禁忌。當然,從小長輩們也說著「日本時代」如何躲避轟炸,如何跑防空壕,也說著外曾祖父為了多扛一袋米回家,如何被日警痛毆,而我的祖母也曾……。


把時間回溯至一八九五年,是年是清廷因甲午戰爭而被迫割台。首位台灣基督教長老教會牧師──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隔年在蘇格蘭地理學會的演講中提到:「無數的中國官吏,基本上都犯了一個毛病,即以為國家是因官吏而存在,而不是官吏為了國家而存在。傳統知識分子的影響力已蕩然無存。」這位當時在台灣已服務超過三十年且奉獻卓越的外國牧師,寫下對先前滿清官吏顢頇與官僚無能的不滿,而他對台灣的新宗主國──日本,反倒是有些期待。之後,甘為霖於島上更見證了諸如郵局、電信局、報社和法院等機構。他訝異地發現每項建設都與世界潮流同步:「按我對這個島嶼的了解,要是以他們過去的工作態度與速度,這島上目前的各項建設,根本不可能這麼快便完成,而是至少要花上好幾個世紀的時間。」五年後,他再度回到蘇格蘭地理學會做出了上述的分享,肯定了他之前的推測。


當然,甘為霖也觀察到了全台普遍存在的一股反日情緒,但他終結道:「恕我直言,因為有日本的統治,勤勉、聰明和更有效率的福爾摩沙民眾,才得以看到他們的白麵包上,有機會塗上奶油。」


從屢被清廷形容為「化外之地」的台灣,到李鴻章告訴伊藤博文說:「台灣瘴癘之氣甚重。」在日本治台期間,這個瘴癘之地竟蛻變成一個會下金蛋的鵝,成為一個遂行其大東亞共榮圈的橋頭堡,而被殖民的台灣也因禍得福,在教育、公衛、交通、農業與工業等方面有著突飛的進展。


「為什麼台灣的車輛與人皆靠右走,火車卻靠左走?」「為什麼大部分的台灣家庭進屋都得脫鞋子?」這兩個大哉問,實已經解釋出台灣與日本之間剪不斷的關係,遑論是從台灣的開發到即使是今日的日常生活中。這中間還不包括數以百萬計的家庭諸如稱父母親為「多桑」、「卡桑」,而六十歲以上的同儕彼此的稱謂仍使用「Aki」代替秋,「Yoshi」之於「芳」等日語稱呼。當然,如果類比到今日,就如同現今年輕一代會使用「Tom」、「Michael」、「Jennifer」等稱呼來表示自己的新潮與文明,或是在日常生活的語言中夾雜著英文。但是後者是堂而皇之的,前者卻是有點畏畏縮縮,似乎不能登大雅之堂。


不能登大雅之堂原因是人為的扭曲,一甲子前接收台灣的國民政府為了種種原因,開始更改與刪除島嶼上數百萬人的共同記憶。於是日治時代就等同於台灣人英勇抗日的腳本,被強迫地填鴨於四○、五○乃至於八○年代的學子腦堙C於是,這些年代的台灣人,橫移了撤退來台的國民黨政府的思維,日本似乎是不共載天的仇人,仇人是不能對台灣有所貢獻的。於是台灣已有的基礎工業,輔佐著灌溉系統的農業,已躋身先進國家之林的公共衛生,與普及的教育,均被歸於大有為的國民黨政府治績。但是如此曲解與拙劣地對待歷史,伴隨著高壓的統治,無數曾為日本國民的自家父母長輩被迫噤聲於兒女口中的「老師說」與「課本說」;於是那半個世紀的歷史就如此地成為冷門學科,幾乎絕跡於主流歷史、教育學者與芸芸學子中。


一個甲子可以是歲月悠悠,但悠悠歲月相同也是一種沉澱,也是一種冷靜。沿續著《經典》創刊號【萬年淬鍊的台灣人】的專題,我們一路由《發現南島》(探索南島語族的起源與分散)、《風中之葉》(十六到十九世紀,外人記載的福爾摩沙)、《島與陸》(四百年來台灣與大陸的互動歷史)的專輯脈絡,有組織與系統地鋪展著這個島嶼的歷史。如今日治時期的台灣當然也成為《經典》責無旁貸的探索重點。在浩瀚史料中,在地方耆老的記憶堙A在學者的專論內﹔《赤日炎炎:台灣一八九五∼一九四五》,是我們另一個尋求遺失的共同記憶,又一段新旅程的開始。


《經典》咸信,「不清楚過去,亦將看不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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