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企畫專題:族譜專題】我從何而來?

撰文/陳淑華
攝影/蕭耀華

這個每年以百萬個網站成長的網路世界,來回奔波於上海、新加坡、台灣等世界各地的楊柏,始終感受到一種來自數千年前古老中國的牽引,那是父親播的種。

一九九九年末,在全球數百萬個網站在中,出現了一個以中文為媒介的尋根網,打算為飄零世界各地的華人提供一個聚合的舞台,希望海外十三億華人能來到這裏,追溯家族的歷史,找到生命的源頭。這樣一個舞台的誕生正是楊柏父親播下的種,開花的一刻。

「尋根網」的創辦

楊柏一九六三年出生於中國四川。黑五類的家庭標籤,讓他的童年充滿飢餓的記憶。至今一家六口人共食從食堂裏買回來的一份回鍋肉的情景,還是那麼的清晰。母親帶著四個小孩到處向人求情讓自己孩子上學的影像,更讓他想來不禁鼻酸。

一九七○年代中期以後,拜鄧小平開放改革之賜,楊柏終於掙脫了黑五類的束縛,考上高中,進而入中國西南交通大學就讀,最後前往英國伯明罕大學深造,取得電子和電氣工程博士學位,並在新加坡成家立業,然後一頭栽進網路的世界。

瞬息萬變的網路世界,每天有不同社群的人集結著,但那種交集總經不起時間的考驗,聚散之間,人與人的距離還是十分遙遠。要怎樣才能讓人在網路中仍能永久真情集結,楊柏突然想起父親。

父親自一九五七年被劃為右派,二十年的右派,銷磨了一個大學畢業生的壯志。九○年父親從工作崗位退了下來,興起了整理家譜的念頭。整整花了兩年的時間,跑遍半個中國,從四川南充追尋著祖先的腳步到福建龍岩,一個「耕讀並重,流芳後世,光明磊落,剛直不阿」的家族淵源,清楚的點出他是北宋理學家楊龜山之後,讓父親重新找到生命的歸屬。

一九九二年,捧讀父親重修的家譜時,血脈湧動著莫名的感動,一直在楊柏心中盪漾著。黑五類的孤寂生命,在源遠流長的家族世系中,不知不覺中被重新定位。而後置身在新加坡籍妻子的華人大家族中,環繞在眾多叔叔伯伯嬸嬸間,楊柏經歷了幼年以來從沒有過的血親間的頻繁互動,感受到一股龐大的生命支持,這樣的支持漸與透過父親血脈追溯的數百數千年的系譜相互串聯,終於為華人串出一張「尋根網」。

「尋根網」與全世界中國族譜收藏最多的上海圖書館合作,預備將這數千數萬冊的族譜,數位化後輸入電子資料庫,讓散居各地的華人,可以上網透過這些資料,找尋自己的血脈淵源,重新建立屬於自己的家譜。

用宗族思維寫族譜

中國人寫族譜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西周,然而從當時的帝王貴族到明清以來的平民百姓,這三千多年所寫下的無數族譜,卻在中國大陸解放後的文化大革命,因屬於封建時代的產物,而在「破四舊」中遭到無情的銷毀,成為造紙的材料。上海圖書館目前所藏的九萬多冊族譜中,有將近四萬多冊便是當年的老館長硬從造紙廠搶回來,今日物換星移,才得重見天日。

不過,族譜雖曾大量被毀了,但隱藏在族譜背後的宗族思維,卻仍根植在楊柏父親這一代中國人的內心深處。 成書於漢代,描述先秦時代宗族喪服制度的《儀禮‧喪服經傳》有段話:「禽獸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算焉』?都邑之士則知尊禰矣;大夫及學士則知尊祖矣;諸侯及其大祖,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尊者尊統上,卑者尊統下,大宗者尊之統也。大宗者,收族者也,不可以絕。」

一個人,一個高貴的人,在於他懂得溯祖尊祖,特別是父親所承的祖先。一個父系宗族歷經數個世代而形成,代表宗族的「大宗」也隨之產生,大宗是祖先的化身,歷史的象徵,是宗族成員認同的所在,絕不可廢。

這樣的生存思維落實在族譜,在數千年的血脈中綿延著,如何能說斷就斷,以致於中國開放改革後,有了楊柏父親,有了無數華人修譜尋根的故事。

「開放改革不久,大約八二年左右,鄉間就開始又偷偷祭祖,但光祭祖,沒有譜,子孫是誰都不曉得不行的。」今年六十八歲,家住上海的王者翼憶起當時已接近九十高齡的老父極欲修譜的心情時說。

文化大革命時,住在老家江蘇鹽城鄉下的姪兒,冒險從火堆中搶回一本他們王氏的族譜。當時族中輩分最高的父親王正學,雖自小便隨祖父離家來到上海另創事業,但與家鄉族人的聯繫從沒有中斷過,望著這燒得破爛的寶貝族譜,只完整記到他這一代「正」字輩,以下「者」字輩零星幾人,難道王氏家譜到了這個地方就要斷了?

「吾王氏家族,自世伊公北遷,定居西吉莊,歷時六百餘年矣。世代繁衍,生生不息,枝繁葉茂,累累碩果。尊長愛幼,乃是王門美德,按輩排序,實屬先祖遺訓,大江南北,莫不有王氏子孫,長城內外,皆可尋三槐兒女。然則人口雖眾,難以團聚。年代久遠,自題名諱,子孫同名,長晚不分,韶光流逝,各立門戶,叔姪聯姻,貽笑外姓,再此下去,後患無窮……」王正學在日後他所寫的「王氏家譜續譜序」中充分展露了那時「憂心如焚,續譜之舉,迫在眉睫」的心情。

而就在王正學號召老家「克」字輩的孫姪兒們,大江南北不辭勞苦的取得各家各戶的資料,並擬定「王氏家譜續譜序」時,他那離散了將近半個世紀的長子王者翔(王者翼的大哥)也返家了。  

脫落五十年的黃帝子孫

一九四九年,十九歲的王者翔以軍人的身分隨著國民政府來到台灣。在等待回家的軍中歲月,他無意中在苗栗受洗成了摩門教徒。

摩門教重視家庭,強調「子女的心向著父母,父母的心向著祖先」,鼓勵教徒寫家譜。一九七九年,王者翔結婚有了小孩,家譜之中他已有所出,但往上的記憶只有父親和祖父,再上去的則一片空白。

在記憶中他從沒斷過回家的念頭,一九八五年,他提早六年從軍中退伍,輾轉經由泰國前往香港,與由上海趕來的父親以及眾親人見了一面。

台灣開放大陸探親後,一九八八年五月,他終於回到了老家,看到了父親手抄的王氏家譜,他心中惦記的譜就這樣續上了。同年,父親含笑的走了,王者翔也接下了把家譜整理付印的重任。

往後,他花了四年的時間,請人幫忙打字,再將字體影印放大,逐字的剪貼。那年,為了省去搭飛機行李超重的費用,他扛著三十大本,每本厚達三百七十幾頁的《王氏家譜續譜》再度踏上歸鄉的路,一路從高雄搭船到澳門,再乘車抵達廣州,轉搭火車到上海,回到江蘇省建湖縣岡西鄉岡西村的老家,將家譜一一交到族人的手上。

對於家譜記載一世祖於明朝成化年間,在蘇州創立家門,那在這之前呢?王者翔始終耿耿於懷,有次在電視的某個節目上,他看到了王姓起源的介紹,談到台北大龍峒王氏的家譜,沒有想到竟出現了他的一世祖的名字,就這樣王者翔追到山西太原,把他們的始祖找了出來。而這個始祖原來還是黃帝的第四十二世孫。

「我從沒有想過自己會做這個譜,我回去時就跟我的堂弟說,你們都是高材生,我離開家的時候,連個小學畢業證書都沒有,只不過在私塾裏念過幾年的『人之初,性本善』。」王者翔以充滿了驕傲的口吻說。

然而最叫他感到榮耀的是,他為了父母以及祖父母,合修了一個墳。前年,老家道路修建時,挖出了兩具三百多年前的十四祖的棺木。王者翔會同族親將他們重新安葬在父墳的上方。明年春天,他將率領王氏五大房,三百多人來到十四世祖的墳前,舉行大祭。這樣的事,實非五十年前,那位不愛讀書而選擇從軍的少年所能想像。

先秦以前,只有貴族才有資格寫譜,擁有歷史。秦漢以後,隨著來自平民階級的劉邦登上王位,這樣的壟斷便逐漸被打破。不過,原先的社會規範了地位越尊貴者,才能越往上追溯他們的祖先,於是當寫族譜平民化以後,就慢慢形成了一種對祖先追溯的越遠,就越能證明自己的社會地位的風氣。

在王者翔的身上或許可以感受到這樣的氣息,然而其間最重要的就像楊柏的父親一樣,王者翔透過修譜讓自己脫落了近五十年的生命重新有了歸位。

對一九三六年出生在台中縣龍井鄉,曾前往日本東京醫科大學深造的林瑤棋來說,一九八七年大陸開放探親後的福建漳浦縣的烏石之行,雖說是為了替祖父圓夢,但其實也是一解自己對遙遠唐山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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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何而來? ↑ 新竹湖口戴拾和祖堂的牆面,以渡台祖像為中心,兩旁掛有歷年取得學士以上學位族人的照片,或對國家鄉里有貢獻族人獲頒的匾額。無論是祠堂的建造或族譜的寫成,無非是希望在光宗耀祖中,讓漂流的生命重新找到定位。
我從何而來? ↑ 中國文化大革命時,有無數家譜被毀,當年上海圖書館老館長硬是搶回了數萬冊。
我從何而來? ↑ 對十九歲從軍隨國民政府來到的王者翔來說,這輩子最感光榮的事,除了修譜了解自己是黃帝的子孫外,就是回家為父母修了一個墳。對七十歲的老人來說,這一路走來並不容易,
但這卻是他離家近半世紀來的生命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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