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保大視域】電子廢棄物的世界墳場 中國廣東貴嶼

撰文/孫敏(經典雜誌特約撰述)
圖片提供/綠色和平

為(化名)夫婦用鼻子和眼睛鑑別史上最複雜的有機化合物。劉為的老婆坐在低矮的小凳上,用打火機點燃手中的塑膠碎片,往鼻子下一過,然後扔進不同的編織袋裡。她動作飛快,每個碎片經由她的手不超過兩秒。有時候,她不用聞,過一下火就知道該往哪個袋子裡扔。

「看火口就知道了。」她很在行地開始解說:PPO的火苗往中間竄燃,「改性」的火口是撒開的,「阻燃ABS」不好燒,打火機一開火就熄了;「AB」燒過之後會是乾的,上面有很小的氣孔;「苯料」燒過沒有氣孔,表面稀稀的。「利料」起綠火,味道很臭。而「改性」的味道是甜甜的,「AB」的味道很香。

她看我瞪大了眼睛,自己反倒笑了:「真的,有股很香的味道。」說著,把一片冒著幽綠火苗的塑膠片湊到我眼前。

這些名字是她們的約定俗成,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對應的化學名稱,其中有丙烯、丁二烯、苯乙烯的共聚物;還有聚氯乙烯、聚苯乙烯、酚醛樹脂、聚苯醚、聚丙烯、聚碳酸脂、聚苯琉醚等等;自有電子工業以來所使用過的塑膠,劉為夫婦幾乎都見識過。

我請教一位電器工程師,他說,這些名字聽聽都可怕,更別說長年在眼鼻子下近距離點火燃燒了。再無毒的塑膠燃燒後都是危險的,它們會產生複雜的有機化合物。有的產生強烈致癌的二惡英,有的產生甲苯。長期處於這樣的環境會造成肝臟硬化、肺部病變、腦神經受損、失明。這種掙錢方式無異於自殺。

來自四川的劉為夫婦,就是靠著眼睛和鼻子,為世界上最複雜的有機化合物分類。他們租住在貴嶼鎮上,八十多坪的面積,吃住只占小部分,從門外到屋裡到處堆滿了廢塑膠,都是電腦、電視、印表機、掃描器、影印機、電話機外殼。大的十來公分,小的只有小拇指那麼大。

打火機沒氣了,劉為的老婆頭也不回一反手就知道氣罐在哪裡。兩秒鐘打一次火,她一天最少要點上萬次。這屋子空氣不對流,只有臨街的一面通風。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呼吸,但是屋裡還有一件更讓人窒息的東西:那是一輛鮮亮的兒童學步車,放在一大堆筆記型電腦黑色底殼的廢料邊上。他們不到兩歲的兒子,就在這個充溢著有毒氣體的屋子裡出生、長大。

收拾廢棄物,一夕致富

劉為家的小作坊,只是貴嶼成千上萬的電子垃圾拆解作坊中最小的一家。貴嶼及其周邊村莊,幾乎所有民房都是一些規模不一的作坊,這還不包括在田野裡搭建的木棚子;人類進入高科技時代以來所有的電子產品,都能在這裡見到它們的屍體。

街道上除了零星幾個貓、狗肉火鍋的招牌,清一色是這類招牌:「長期大量收購各種IC」、「專拆手機」;還有以英文字母排列、讓人看不懂的牌子。這是個垃圾的世界,而且是一個分工精細的垃圾世界。最高、精、尖的科技產品,在這裡都能分解為當初製造它們的每一種原料。任何一片塑膠,一寸銅線,一粒針尖大小的黃金白銀,都會變成錢回到人們的口袋裡。

在姚厝圍的一個破棚子裡,一位工人不到五分鐘就拆解了一台美國的掃描器。電動螺絲刀噌噌卸下外殼,榔頭幾下敲散架字,剪刀把連接線路剪斷,然後用鉗子把細節部分的鋁合金零件和塑膠件分離開來。旁邊有幾個八、九歲的孩子一邊打鬧一邊在拆電腦鍵盤,起子一撬,按鍵就像炒豆一樣一顆顆崩落下來。

貴嶼在廣東省東部的潮汕地區,地處練江西岸的低窪地帶,歷史上是一片經常發生水患的地區。有限的土地和沒有保障的收成,使得當地人需要尋找農業以外的生計。貴嶼人的前輩曾經開挖過發達的水上通道,使貴嶼成為潮汕地區的水路樞紐。五○年代以後,水路被廢棄了,公路網剝奪了貴嶼人僅有的優勢。有人記得,毛澤東時代的貴嶼人,一年到頭三餐吃的都是稀飯。生存壓力下,他們選擇了新的生計——廢品收購。八○年代以前,貴嶼的很多家庭都在臨近地區走村串巷,收購雞鴨毛、廢書報和破銅爛鐵。

沒有人知道是誰開了電子垃圾拆解的先河。彷彿一夜之間,全世界的破電腦廢電器突然就找到了它們的墓地——遙遠東方的一片貧脊土地。貴嶼收拾著全世界的高科技廢棄物,也賺得滿盆滿缽。幾年時間,長不好莊稼的貧瘠土地,長起了成片的樓房,路上跑的轎車不是寶馬、賓士就是奧迪。一條臭哄哄的河邊立著一幅大看板:某某路某某號化驗金、銀、銅、鈀、錫、鎳。

與貴嶼人從前的拾荒不同,這一次拾的可是真金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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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型電腦潛藏的有害物質】

多數電子產品及其報廢後產物,均含數量不等、對人體有害的物質。以桌上型電腦為例,其中含有危害健康與環境的物質如鈹、汞、六價鉻、鎘、鉛、聚氯乙烯、鋇與溴化阻燃劑等,當電腦成為電子廢棄物,且未經安全的回收處理過程,一旦人體長期接觸上述有害物質,將嚴重危害健康。

有害物質對人體的影響:

  • 鈹(Beryllium)
    鈹及其化合物之每日容許濃度為2g/m3,超量恐將導致肺癌與肺部相關的慢性鈹中毒病癥。
  • 汞(Mercury)
    汞(蒸氣及其化合物)容許暴露濃度為0.05mg/m3,汞(有機化合物)容許暴露濃度為0.01mg/m3。超量恐將導致腦損、中樞神經破壞與腎臟病變。
  • 六價鉻(Hexavalent Chromium)
    六價鉻的容許濃度為2.54?0-4mg/m3,過量恐將引起氣喘等過敏反應、破壞DNA與細胞組織。
  • 鎘(Cadmium)
    鎘化合物建議容許濃度為1到5μg/m3,過量可能導致腎臟損壞、產生影響骨骼結構的致癌物質。
  • 鉛(Lead)
    每日容許濃度50μg/m3,過量恐將導致腦與腎臟損傷、神經系統破壞、血液異常,甚至影響胎兒發育。
  • 聚氯乙烯(PolyVinyl Chloride, PVC)
    焚燒1Kg的PVC將產生50μg的戴奧辛(Dioxins)。平均每公斤體重每日戴奧辛的容許量為4pg,過量將危害人體,可能造成胎兒缺陷,孕婦自發性流產,刺激皮膚,甚至致癌。
  • 鋇(Barium)
    美國職業安全衛生研究所界定,空氣中鋇濃度達250mg/m3將立即危害人體健康。將導致血壓上升、腦腫大、肌肉衰竭及心臟、肝臟與脾臟受損。
  • 溴化阻燃劑(Brominated Flame Retardants)
    一般國家標準為每公斤體重不得超過250mg,過量恐導致擾亂荷爾蒙,進而影響發育及生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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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台州─中國最大電子廢棄物拆解基地】

撰文.攝影/賴芸

州,這個中國最大的廢舊電子產品拆解基地,位於浙江省沿海中部,全市面積九千四百一十一平方公里,人口約五百四十六萬人。

早在一九五○年代中期,為了提供企業二手原料,一些收購廢鋼鐵的小商販在台州應運而生,他們走村串戶、上門收購各種廢舊物資,運到路橋下洋殿市場進行交易。

到七○年代後期,由於無法滿足工廠需求,開始從境外進口廢舊鋼鐵、鋁、銅材和塑料、橡膠等廢舊物資,來滿足本地企業的原料需求。

八○年代,台灣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廢五金拆解地,隨著台灣人力成本的上升,環保意識抬頭,拆解業已無利可圖,於是,台灣拆解業開始外遷,逐漸轉移到了台州等地。

隨著國外電子廢棄物進口所帶來的巨額利潤,近年來,台州的電子廢棄物拆解業,更被鄰近的山區村鎮所吸納,成為中國現今最大、超越廣東貴嶼的電子廢棄物拆解地區。

台州進口的電子廢棄物主要來自日本、美國、韓國等發達國家。其中,日本的數量最多,其次是美國。來自這兩個國家的固體廢物以廢舊電器和廢電機為主,同時,也含有資訊類電子廢棄物。來自韓國的電子廢棄物數量相對較少,但其中資訊類所占有的比例較高。

處理電子廢棄物,主要方法有焚燒、酸洗及拆解。焚燒是將易燃的電子廢棄物通過焚燒的方式,把塑料、橡膠等可燃物燒掉,剩下銅、金、銀、鈀、鉑等重金屬,在燃燒過程中,往往產生大量有毒氣體。酸洗主要是將一些合金重金屬通過酸解的方式,提煉金、鈀等物質,但廢酸液危害很大,倒入屋前屋後、田邊河灘等,造成嚴重汙染。

由於大多數拆解作坊都是家庭式作坊,因此在拆解電子廢棄物的技術上,很難達到環保要求。電子廢棄物拆解作坊的參與者,和當地政府玩著你來我躲的「貓抓老鼠」遊戲。酸洗加工者越來越精明,把加工現場藏在洗手間、船艙等外人較少留意的隱密處。有時,上級來檢查,村裡還及時通知,提供保護。政府的種種措施和政策,都不能從根本上徹底地解决這一問題。

目前的台州,一邊是節能、環保的現代化拆解工業園區,一邊是對環境造成難以逆轉汙染的大量原始「窩棚」式作坊。長遠來看,如何進一步有效規範和管理地下化的電子廢物拆解業,或許才是治本之道。

浙江台州的青嶼 ↑ 浙江台州的青嶼,是中國另一個電子垃圾中心。祖輩留下的農田,而今已成為廢棄物集散地,民工忙著把線路板裝框,準備回收處理。(攝影/賴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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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質汙染 ↑ 兩杯新沏的茶,其中加入貴嶼地下水的茶色隨即變黑,可見水質汙染嚴重。
廢棄物塞滿河流 ↑ 曾是河道遍布的貴嶼,如今,大小河流已被電子廢棄物塞滿。
堆疊如山 ↑ 貴嶼工人背後堆疊的電子廢棄物,仿若擋不住的浪潮,排山倒海而來。貧瘠的土地因之轉瞬致富,卻因此付出更大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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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則 留言

  1. 玉米 說:

    那麼…有些問題要問問自己了,
    你能不能克制慾望,雖不能禁止使用手機、電腦,但能否減少更換頻率?手機、電腦還堪用時就丟棄更換的人有多少?
    網路上一堆「旅遊達人」,我們能不能克制「增廣見聞」的虛榮藉口,減少搭飛機破壞環境的次數?
    即使存在著完美的資源回收方式,生產製造運輸的過程仍然消耗能源。商人有責任,其它人更有責任。
    不需要虛榮。

  2. EDWARD 說:

    是有方法解決這問題的,只怪眾人是否真心想去解決這問題!

  3. kc6158 說:

    這內容很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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