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背兒帶 注入親情的母愛藝術

撰文/江涵真
攝影/方紹能
圖片提供/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

則禪宗故事是這樣說:有個人立志去尋佛,多年來走遍大江南北,依然遍尋不著。有位高僧指點他,往回家的路上走,在大雪紛飛之夜,那位裹著棉被為他開門的,就是他日夜尋找的「佛」。那人走啊走,不禁走到了自己家門口,原來高僧口中所說的那個佛,就是天天望兒歸來的慈母!

漫長的一、二十年間,因從事田野影像記錄的關係,必須四處旅行和工作。時光荏苒,赤焰青春如急馳馬車去不復返,風塵僕僕追逐曠野的理想之路猶然不悔。直到某年除夕夜,離家前,回眸望見燈火欄柵下,倚身紅門的母親黯然的眼神和傴僂的身影,才知在母親的生命河流裡,遊子長年的缺席永遠是難以抹去的遺憾。

有一天,母親從衣櫥拿出陳舊的花布和帶子,說這是以前揹我們長大的「背巾」和「蒙被」,已有五十多年的歷史。父母在宜蘭鄉下含辛茹苦養育了九個子女,長大後勞燕分飛,只有年節時大家才聚在一起。兄弟姊妹各自擁有不同外形、個性和命運,共通點除了血源,就是我們也用同一條背巾縛繫長大。那天,母親的背兒帶突然給我一個靈感,從此,在異鄉旅行時,我會蒐藏由當地母親完成的背兒器物,長期下來已有五、六百件之多,其中大都以純手工製的背兒帶為主。它們是匆匆行旅留下的生命軌跡,返鄉後家人的共同話題;透過它們,也瞥見新生命降臨時,一個個洋溢母愛光輝的臉龐。

背兒帶古稱「襁褓」,是用來包裹和揹負、繫綁幼兒時,所使用的布帛寬帶和被子。據說,最初的背兒帶形式,可能是一塊獸皮或樹皮、藤蔓,在宇宙洪荒時代,悄悄陪伴人類的童年。在埃及神廟裡,有婦女用布帛將小孩包在胸前的浮雕,可見至少在三、四千年前,人類已知利用亞麻布來揹小孩。隨著世界各地人口的增長,以及染織、刺繡技術的提昇,背兒帶的款式和花樣,也就愈來愈豐富多樣了。

台灣閩南式的背兒帶,由一條幾百公分長、棉布作成的背巾和長方形的蒙被組成。熱天時單以背巾繫於後背,冷天時外頭再蓋上蒙被保暖。母親說,以前鄉下物資貧乏,為完成這件五彩蒙被,她四處向人索取裁衣服剩下的毛尼花布,足足花了三個月才完成。首先將碎布剪成三角形,配搭成色,最後才拼縫成花。據說,這種向親友索碎布的習慣,類以索碎銀打百家鎖的風俗,代表新生兒「福納百家」。

按照古早的台灣禮俗,生兒滿一個月時,外家會送「頭尾」,包括童帽、衣服鞋襪、背巾、蒙被,和保佑小孩平安長大的掛鎖、銀鍊,再加上香蕉、紅龜粿、紅桃、外媽圓等物。相同地,主家也要贈送雞酒、油飯當回禮。母親說,過去重男輕女,有些地方迷信生女嬰外家不可送背巾,因「巾」與「斤」同音,忌諱從此生下一斤(十六個)女孩。因母親頭胎生了女兒,所以外家沒送背巾和蒙被,隔年生下大哥後,她就開始用自己作的蒙被來揹小孩了。

台灣原住民的傳統襁褓,為一塊素帛或織花披巾,攀越山峰時也用藤簍來揹小孩。住在苗栗象鼻部落、研究泰雅傳統織藝的尤瑪達陸說:「泰雅人相信,人的一生和織布一樣,是個連續不斷的圓,每個階段都有一塊布相對應。嬰兒出生,外婆會送來一塊襁褓布?,到了快要辭世前,會先為自己備妥裹身的布料。」

從襁褓到裹身布,這種生命循環的觀點,亦見諸太平洋其他南島語族地區。

中國西南的背兒帶文化

山巒陡峭、地處偏遠的中國西南地區,自古以來生活著苗、瑤、侗、水、布依、壯、白、彝、傣、毛南、納西、哈尼等二、三十個少數民族。群山屏障,穩定的農耕生活型態和強烈的族群認同意識,成了傳統文化保存的最佳條件,尤其在重視男嗣、嚮往子孫滿堂的社會氛圍下,人們除熱衷於五花八門的祈子活動,孩子生下後,還以造型裝飾各種兒童物品,也因此留下豐富的背兒帶文化。

不同於台灣的背巾和蒙被的分件式組合,中國西南背帶兩邊的綁帶(類似背巾),大都和主體布帛固定縫合。有些苗侗族,也在布帛上端附加一片可上下翻掀,用以保護小孩頭部的「蓋帕」。除了上述款式外,古時,富庶人家也用織繡斑斕的方形「包被」來包裹嬰兒,秋冬時背帶外也披一件「蓋被」來保暖。

背兒帶可分成日用和節慶兩種,居家或趕場用的背帶素樸少花,以堪用耐洗的材質為主;節慶用的背兒帶,則作工講究且花樣精美。有些背帶因繡得太美了,或深富紀念價值,主人一直鎖在衣櫃捨不得用,經過七、八十年了,拿出來還像新製般鮮麗。

背兒帶通常用到小孩四、五歲才收起,待母親生第二胎時再取出。由於生活的艱辛,不管是忙於家務,出門趕集或翻山越嶺「走親戚」,婦女常把幼孩揹在後背上就近看顧,所以村裡也常見到大孩揹小孩四處遊玩、上課的畫面。

除了滿足實際功能外,背兒帶繽紛的色彩,千奇百樣的圖紋造型,充滿了與求孕佑生、子嗣綿延、福祿長壽等吉祥符號,其製作過程及使用脈絡,也反映出當地社會的饋贈禮儀、生育習俗、審美意趣和生命價值觀。

水族有一句諺語說:「看花就看背兒帶」。意思是,一位女人會不會繡花、女紅好不好,看她做的背帶就知道了。因此,參與隆重的民族節慶時,除了傳統服飾外,背兒帶也常成為媽媽們「比手腳」、展現傲人針黹功夫的主角。

一九九二年收完新禾的初冬,我到貴州劍河縣的乃壽村去「過苗年」。過了晌午,從周圍村寨翻山越嶺趕來的族人,陸續聚集在清水江邊的空地上,換好新裳後,男人興高采烈吹奏蘆笙,盛裝的母親揹著幼兒,前後接踵圍成圓圈跳舞。人聲鼎沸的會場,那緊繫母子兩人的渦漩紋背帶,代表母子血脈相承,也象徵後代子孫如清水江的水波般綿延不斷、源源不絕。

別以為公開「亮」背帶是已婚者的專利,部分地方,適婚男女也流行在熱鬧的節慶上「秀」自己的作品。趕花坡時,黔西北的歪梳苗大刺刺地揹著一個繡花背扇,在眾人的注目下,翩翩起舞。仔細一瞧,揹扇裡裝的不是小孩,而是姑娘平時的針線活。農曆年間「跳花節」,安順野狗洞的花苗男子賣力吹著蘆笙,後面揹著戀人作的花背帶,和一件象徵嬰孩的小棉被,在場上「花枝招展」地跳啊跳。據說,他們這樣做是借此炫燿自己或心上人心靈手巧。也有人推論,它可能源於一種模倣懷孕的交感巫術,背後有祝祈生殖、子嗣繁衍之儀式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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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形臍帶 無形連結】

撰文/潘美玲(經典雜誌文稿召集人)

子是母親身上的一塊肉,心上的一顆無價寶石;從臍帶被切斷的那一剎那,心中無形的牽絆,卻永生永世地連結著,甚至操弄著母親一輩子的喜怒悲愁。

因為依依不捨,也因為頻頻看顧,出世之後的孩子除了母親的懷抱,背兒袋(帶)取代了呵護的雙手,以一種美妙的形式承繼著母愛的臂彎。

幼犢的嬌嫩,護子的心切,表現在世界各地不同的背兒帶巧思之中。

古早台灣社會使用的背巾,婦女手法俐落地將一條長巾裹成露出幼犢臉蛋及兩條小腿的角狀「肉粽」,母子連成一體的組合,無礙地操持家務,甚至下田農作。南太平洋不毛小島上的傳統長屋建築裡,一條長長的沙龍被圈成母愛的網袋,搖呀搖地,在南島慵懶的椰風中,將嬰童搖入了甜甜的夢鄉。

彼時,孩童的記憶若能持續存記到成年,那應該是一段比子宮羊水的漂浮,還要更貼近母親心跳與生活脈動的回憶。

一條蠟染的花巾、印花的彩布,羊毛織就的彩衣,奶香、乳臭、哺育的氣味與記憶,在這一條脫離母體之後的有形臍帶上,無限延展開來。

《經典》的探索足跡,上窮古籍、下至鄉野,登高履深,捕捉記錄了全球不同人文地理環境中,形式迥異,深情相合的生命剪影。從早期台灣本土平埔族婦女的背巾,到青藏高原上寬大塞得下襁褓幼兒的氆氌袍,從印尼加里曼丹偏僻小島的沙龍搖籃,到緬甸鄉野的扁擔、貴州村寨的背籃。

背兒帶中的歲月,是人類生命裡既遙遠又親密的記憶。搖籃裡的歲月,一輩子的銘刻,母子的身心相連,背兒帶記錄的是人世間最美麗的風景 —— 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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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裝的母親揹著幼兒 ↑ 貴州劍河縣清水江邊的空地上,盛裝的母親揹著幼兒,圍成圓圈跳舞。螺旋紋背帶,代表母子血脈相承,也象徵後代子孫如江水般綿延不斷。
祈福辟邪 ↑ 以純銀製成八仙造型和吉祥圖騰的帽飾,釘縫在童帽上,可祈福辟邪。
不同民族背兒帶 ↑ 不同民族與支系的背兒帶有不同的特色,相同的是母親一針一線為子縫製出的愛與祝福。由左至右各為苗族、苗族(亻革)家、白族。
印尼加里曼丹傳統育兒袋 ↑ 吊在天花板上的沙龍布,是印尼加里曼丹的傳統育兒袋。(攝影/安培淂)
氆氌袍內縫羊毛 ↑ 藏民身上的寬大氆氌袍內縫羊毛,如同袋鼠身上的育兒袋般,可將襁褓中的幼兒置入袍內。(攝影/王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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