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札記】善待今天的老人,就是善待明天的自己

撰文/王思熙

月如穿梭,勞碌難計年,驪歌高唱猶然在耳,大學畢業忽悠已逾五十年。這期間,往昔朝夕相處,同窗共讀的紅顏青年,現在已雙鬢白染,皺紋滿面,猶如強弩之末,落日夕陽。

遙想當年,方帽高拋,談笑間,揮揮衣袖,背起行囊,邁出校園,帶著理想,各奔前程,為事業翻滾,將寶貴的青春淹沒於紅塵,把純淨的心靈置於喧囂。除少數同學偶於電話匆匆幾言,鮮少同聚一堂,閒話別後家常。

年逾古稀,回首往事,情景歷歷,社會冷暖,人情虛實,強欺弱,眾暴寡,風霜飽嘗。「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世態炎涼,冷眼旁觀,孤燈夜坐,愁緒難眠,不免感慨萬千。
塵封多年的同窗情誼,在人生的晚年,再度活躍台面。手機群族,信息往返,千里之遙,不是界限,一指神通,千里傳音,互報平安,傳遞照片,加談生活近況,欣欣然無可名狀。

故人海外返台,多年不見,不免競相傳喚,相約喝茶聚餐兼述憶往。「少壯離校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同學相逢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樣的相逢,雖然不是賀知章,但彷若賀知章,說來有點荒唐,情境相彷,確也增添不少笑談。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久別重逢,彼此打量,身材各顯「環肥燕瘦」。曉鏡明知鬢顏改,笑談猶覺心中暖,老態已龍鐘,歲月催人變了樣,雖老不服老,坐定神閒,餐廳裡,熱絡寒喧,同溫取暖,互道「老當益壯,瀟灑依然」。有道是「人老怕說老」,儘管大家心知肚明已經「塵滿面,鬢如霜」,不復是當年美的少年,但對於「善意的謊言」,還是欣然接受,喜現眉間。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方唱罷我登場」,聚會苦短,臨別依依,合個影像,作個紀念,然後拍拍肩膀,握手抱拳,說聲「後會有期,來年再見」,回眸一瞬,留下深深的笑容一抹,又各奔前程,此後能否再見,世事無常,就看因緣。

此情此景像極唐朝詩人李商隱《無題》的詩句:「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讀來倍覺感傷。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聚會時的強顏歡笑,話別後的瞬間傷感,人生舞台年年換,戲劇情節也無常,人人都曾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世代推移,薪火相傳,豈能久站。

清朝文史名家趙翼《論詩》說:「李杜詩篇萬人傳,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風起雲湧,浪起浪落,當年雄姿英發,豪氣干雲,曾經引領風騷的主角,如今已是「而髮蒼蒼,而齒動搖,而視茫茫」的遲暮老人,能不愁悵?

年華去矣,老化來襲,健康紛紛出現問題,每聞某某同學不慎摔傷,行動不便;或某某同學心身微恙,思慮遲緩,不免感慨一番,明知生老病死,是自然的法則,沒人能改變,即便是神仙。但回想伊人往事,仍興起「三十年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的自艾自憐感嘆。

「往事只能回味」的愁緒才下眉頭,「老大徒傷悲」的抑鬱又上心頭,剪不斷理還亂,一股與時間不停揮別的斷裂感與失落感,油然而生,心中自然百味雜陳。但念頭一轉,感知天地萬物「因緣生、因緣滅」,生命來自於空,又回歸於空,何可怨哉?「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只要看淡生死,戡破人生,隨緣自在,正念的陽光終究會掃開生老病死憂慮的陰霾,愁緒的千疊萬浪,在澎湃後漸歸平靜,留下「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的餘暉光彩。

說來何其輕鬆,何其豁達,但字裡行間卻暗藏諸多心緒不安。隨著時代更替,男婚女嫁、養兒育女的觀念驟變,年輕人晚婚、遲婚、不婚漸成風尚,即使結了婚,晚生、少生、不生的思想浪潮襲捲,少子化導致社會的老化,大同世界「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理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人類科學文明大步伐向前,平均壽命年齡受益於醫學與疾病預防的進步而不斷延長,「花甲老人」已成過去,「人生七十古來稀」也已不稀奇。年輕世代不想生孩子,年老世代壽命大幅延展,有人戲稱「不生不滅」的世代已經來臨。在這種少子化的高齡社會裡,我們不知道「老弱鰥寡孤獨廢疾者」,將來應該怎麼辦?

據日本厚生勞動省前年發布的「二○一七年度全球平均壽命報告」指出:全球男女最長壽的地區是香港,這是香港連續三度拿下全球最長壽地區的紀錄。

香港女性平均壽命八十七.六六歲,男性平均壽命為八十二.七歲,都高於日本女性的八十七.二六歲與男性的八十一.○九歲。這個年頭,身處太平盛世,活過八十歲的人比比皆是,預估將來,逾百歲的所謂「人瑞」,會變得稀鬆平常,活過一百年,不再是人類的夢想。其實,這樣的長壽事實,已經發生、正在發生、將來勢必發生,對人類來說,這趨勢是福是禍,難料難斷。

當我們正視社會高齡化的棘手難題之前,有兩個必須釐清的概念:一是人的「平均壽命年齡」;一是人的「平均健康年齡」。兩者的差異,非同凡響,事關老人晚年的安養,必須嚴肅面對,不可輕忽小觀。

所謂「平均壽命年齡」是指一個國家或地區的人民,活到最後一口氣,生命終結那一刻為止的平均存活年齡,不管是否疾病纏身,插管苟活,命懸一線,或終年臥病在床,失能失智,生活無法自主,需人照護,直到死亡為止的平均年齡。而「平均健康年齡」指的是雖然已是高齡,但身體仍然健康,無需別人照護,能夠行動自如,可以獨立自主生活的平均年齡。

現實告訴我們,在我們的社會中,「平均壽命年齡」和「平均健康年齡」之間,存在著不小差距。依照已經公布的統計資料,二○一六年女性的「平均健康年齡」為七十四.七九歲,男性則為七十二.一四歲,相較於「平均壽命年齡」相差了逾十歲,這數字所代表的意義非常殘酷。

大家不妨想想:在「壽命年齡」結束之前,幾乎平均有十餘年的失能、失智甚至病痛殘疾的不健康狀態,或非常不健康狀態要面對,這段度日如年的餘生,漫漫長路,如何讓罹疾的老人與其家屬從容無憂度過?想來讓人不寒而慄。在銀髮黯然處處飄的這個世代,老與病相互糾纏,如何縮小「平均壽命年齡」和「平均健康年齡」之間的差距;以及如何讓老人在「平均壽命年齡」的最後十餘年,能夠無憂度日、健康過活,有尊嚴、有品質地安度餘生,應該是世界各國必須全力以赴的問題吧!

人既然活著,就要活得有尊嚴、有品質、有喜感、有價值、有意義,才是受到祝福、受到歡迎的生命。平均壽命年齡和平均健康年齡相差十餘年,表示人活著的最後十餘年是活在痛苦、無奈、沒有尊嚴、不能自主,苟延殘喘中,不僅個人活得沒有意義,也因為沒有意義地活著,增加家人煩惱和負擔。

再進一步細想,表面看起來像是屬於所謂「平均健康年齡」的族群中,究竟有多少人活出真正健康、快樂、有價值、有尊嚴的晚年呢?有多少人又活在沮喪煩惱、愁苦悲痛、抑鬱寡歡、埋怨焦慮的藍色陰影中呢?

這種外強中乾,外表看起來不殘不疾、無病無痛,生活既能自理,又無需別人照顧的老人,內心裡卻存在著揮之不去的憂鬱和難以再拼湊起來的精神碎片。他們的痛苦和沮喪,愁苦與躁鬱,有多少人能理解他們內心深處在想什麼呢?又有多少人關心他們是不是罹患了身心上的疾病呢?這些老人通常都會選擇謝絕訪客,閉門獨居,鮮少參加活動。憂鬱,讓他們孤獨,厭世,讓他們憤世,失焦的內心世界與匱乏的心靈生活,使得生命的品質節節下降,社會老化所產生的問題正在無限延伸。

人類社會自工業革命與資本主義興起以來,世代的價值觀就開始翻轉,物質的追求勝過精神的涵養。年輕人的新思維壓倒年老人的舊威權,老年人少有兒孫陪伴,愈顯孤寂;飽經滄桑積累起來的個性,也愈加孤僻。新世代自小被灌輸的「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強烈「自我」意識,和老一輩「與人為善,以和為貴」的群體共好觀念,南轅北轍。

於是所謂的「代溝」產生了,這條難以連通的斷裂鴻溝,隨著時空的快速變遷,有愈來愈大的趨勢,加上少有顧忌、為所欲為的自媒體與網路世界的異軍突起,造成所謂的「世代對立」。年紀大的人看不慣年輕人的盲動、躁動、叛逆與自私;年紀輕的人嫌棄年長者的食古不化與故步自封,於是世代的隔閡、對立與衝突,就這樣一代接一代地發生,永無止境。

站在歷史長河的制高點看,應該同理年長者的抑鬱與苦悶。他們年輕時曾無怨無悔地為社會付出,為世代貢獻,為養兒育女犧牲,到頭來卻得不到年輕人的尊重和理解,當然會抑鬱不樂。加上漸漸年邁體衰,對許多事情已力不從心,孔子不經意的一句「老而不死謂之賊」,讓年輕人有了藐視老人的藉口,也讓年老的人更加鬱鬱寡歡,焦慮與不安,自怨自艾。而年輕世代面對愈來愈激烈的競爭壓力,工作愈來愈忙祿,無暇顧及家中老人的感受,人口老化造成年輕世代的負擔,對年輕人來說,這是不可承載的重;對年紀大的人來說,這是難以言說的無奈與憂愁。

年輕人的壓力,老年人的憂鬱,各有難解的習題,加上「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心理的鬱結和精神的苦悶逐漸轉換為一種身心的不安和失衡,於是被醫生診斷出患有憂鬱症的人口愈來愈多,這種現象,不僅台灣如此,幾乎所有先進國家或發展中國家,亦復如此。

政府正如火如荼的推動「長照2•0」,企圖給失能失智的年長者有一個更為良善的照護制度,讓他們能度過無憂無懼的晚年,用心不可不謂良苦。但對失能失智的長者來說,政府給予專業的照護或金錢的補助固然重要,其實他們最需要的是生命熄滅之前的尊嚴,與走下生命舞台的最後亮麗餘光。所以,徒有制度不是對治社會老化的萬靈丹,如何對症下藥,了解老少的心態,在施行「長照2•0」制度過程的人為善待,才是重點良方。何況現在「長照2•0」的制度和體系,專業人員的培訓和落實,還存在著不少待解的盲點。

善待今天的老人,就是善待明天的自己。長照制度不僅是為善待今天的老人所設計的,也是為明天的自己設計的,如何讓現在的老人與未來的自己優雅地走下人生舞台,政府與民間社福團體都應關注與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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