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外來種】銀合歡 乞丐趕廟公

撰文/楊駿北(經典雜誌編輯)
攝影/徐安隆(經典雜誌攝影)

瓶濃度百分之百的純鮮果汁,代表著新鮮、營養。但是,純度越高越好的概念,恐怕不適合用在生態上,好比銀合歡(Leucaena leucocephala)形成的純林,靠著各種伎倆趕走久居的原生植物,形成單調的林相,一反越純越好的定義。

翻開任何一本生態學教科書,對健康的森林所下的定義,多少都會提及應該具備多樣化的林相,該是一片有喬木、灌木,各種樹種相輝呼應的環境,就連雜草都能在其中搖擺姿態。相對來說,當林地內的樹種越來越少,動物、蟲子只得另覓他處,最後呈現單一林木的獨大現象時,課本會清楚地提出忠告:森林出問題了。

銀合歡,就是在課堂上、課本裡不斷出現的實務案例。這種源自中南美洲的外來植物,「葉扁長方,觀之如柳迎風垂盪;頭狀花序,觀之如雪溶於炙陽」,詩意般的名號與外貌,理應是恰如其分、可供美化環境的觀景植物,但一離開原生地,落腳異邦之後,卻成為攻城掠地,排擠當地原生植物生存空間的頭號通緝犯。

先看看「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IUCN)如何歸類銀合歡:聯盟將之公布為世界一百大嚴重危害生態的外來入侵種之一。再看看怎麼形容銀合歡:「……在部分地區會取代本土林地,在部分地區會危害特有種。」不難想像,銀合歡在世界各地引起程度不一的困擾。

台灣也正遭受著銀合歡的生態破壞。從身負保育重責的墾丁國家公園與太魯閣國家公園境內,到外島的澎湖,銀合歡正悄悄地占據四方。

回溯銀合歡落腳台灣的歷史,也似回顧一段台灣的產業發展史。根據史載,銀合歡隨著西班牙人在十六世紀從中美洲來到菲律賓,作為牲畜飼料與薪材,接著又傳往印尼,作為綠肥與為咖啡樹遮陰的林木。最後,才由荷蘭人輾轉帶進台灣。
數十年前,當台灣尚未完全進入工業化時,鄉村地區尚以銀合歡的嫩莖葉當作牲畜的飼料、樹枝做薪材,物盡其用的作法,使銀合歡的生長受到控制,不同樹種之間倒也相安無事。

到了一九六○年代開始,台灣開始推廣經濟造林,砍除利用價值甚低的雜木林,改種銀合歡藉以製漿出口。當時這股「造銀合歡林」的風氣,讓企業投資栽種作為造紙原料。可惜獲利打不過進口紙漿,銀合歡林被財團打入冷宮,任其在山坡地搖曳。今日恆春關山一帶滿坡的銀合歡林,就是當年企業造林時留下的痕跡。

到了一九八○年代,台灣農牧業逐漸轉型,許多土地開始休耕或荒廢,地力失去照料,讓銀合歡有機可趁,順勢開始攻城掠地。例如五○年代的恆春,正值種植瓊麻的高峰,許多海岸林生育地被砍伐改做瓊麻田。八○年代初,由於尼龍繩普及,種植瓊麻不再吃香,荒廢的土地逐漸成為銀合歡的住所。爾後加上電力普及,再也沒有人以銀合歡當柴燒。供需不協調,造成銀合歡迅速增加,占據許多廢耕地。

究竟,銀合歡如何以窈窕之姿,影響台灣林地?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教授郭耀綸指出,屬於向陽性植物的銀合歡,在陽光充足時生長快速,可以長至六到八公尺高不等。當光照達到一定條件,銀合歡就長得高且快,把其他植物壓在下面。

高人一等的體質,使得環境周遭的原生植物,必須使勁地和銀合歡爭奪光照,才能維持基本的生命運作,然而,銀合歡擴散的枝葉擋住了陽光,一旦本地植物不耐陰,就會難以運送光合作用。

排放毒素,抑制本地植物的生長,又是銀合歡另一項鞏固地盤、驅逐鄰居的利器。根據研究發現,銀合歡具有一種名喚為「含羞草毒」(mimosine)的相剋化學物質,這意味著銀合歡會將體內的含羞草毒排放到四周棲地,本地植物往往抗拒不了有毒物質的侵略,只能坐以待斃,受到壓抑無法生長,嚴重者還因此凋萎死亡。

當年碩士論文選擇以銀合歡之植物相剋潛能為研究主題的郭耀綸,就曾經測得銀合歡的葉片、果莢、林地內的凋落物以及土壤內,都含有相剋作用的有毒物質。

銀合歡的另一項生存優勢,更助長了有毒物質的累積與揮發:一到乾季,銀合歡為了減少水分蒸發,就會開始全林落葉,如此一來,落葉經過分解後,又會繼續在林地累積大量的相剋作用化學物質,循環的結果,更壓縮了原生植物的活動空間。

休眠伺機而動的種子

但怎麼比,還是不及產量驚人的銀合歡種子。「照每年每株大約形成七百到一千個果莢來看,一個果莢大約含有十至二十粒種子,每年單株銀合歡大約製造出一至兩萬粒種子。」郭耀綸表示。如果以這樣的生命力來看,在銀合歡高度密集的墾丁地區,植株密度每公頃約有五千至一萬八千株,換算過來,等於每年每公頃林地內的種子產量就高達五千萬至三億粒!

想像一下以下畫面:當果莢成熟時,先由背面與腹面開始裂開,再藉由捲曲時的彈力,將貌似咖啡豆的種子彈向四面八方。麻煩的是,這些四散的種子一落地,隨著枯葉埋入土層裡,並不會遇雨就馬上發芽,而是會先選擇躺在土裡睡個大覺,等到睡夠了,才慵懶地冒出頭來。

這種先休眠、謀而後動的生存策略,生態學家稱之為「種子庫」(Seed bank),也正由於這項特質,讓人摸不清這些銀合歡「後代」的生命週期,徒增防治成本。「目前還沒有證據說明銀合歡種子能在土壤中休眠多久。」郭耀綸解釋。

即使已經知道,種子庫必須等待土壤潮濕,而且必須是陽光直射的條件下,種子才會啟動生長機制倏地冒出。但,這麼多種子落在土壤裡,誰知道哪個範圍的種子最多?挖地挖種子顯然不切實際。

在應對外來植物時,常用物理方法,亦即最直接的砍除法。的確,砍掉銀合歡林,重新植栽原生樹種好讓土地恢復多樣生機,雖然人工價格所費不貲,但至少是立即看得見的效果。

可惜,當人類終於慶幸發明一招時,銀合歡又祭出另一項絕處求生的法寶:即使人們以器具砍伐之後,銀合歡仍會從殘存的低矮樹頭周圍,一個個冒出新枝芽,維持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這種繁衍新枝芽的方式,稱為「萌蘗」。

萌蘗的厲害,從森林學界的追蹤數據可見端倪:「銀合歡若遭砍伐,在樹幹基部可以立即長出五至二十個萌蘗。」而砍完之後、沒了樹冠遮陰的林地,正好讓陽光直射萌蘗的新枝芽,快速生長的結果是,「一個月後即可長到三十公分,兩個月就可達八十公分。」

此外,一根樹頭有眾多萌蘗爭相出頭,據保守估計,當少數得以成長的新枝芽長大後,一至兩年的時間就可以恢復成砍伐前的林相,叢密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恆春一處銀合歡密布的低矮林地內,墾丁國家公園保育課技士陳玄武娓娓道來,一個月前此地才剛清除過,碰上連日的大雨後出晴,結果又成了眼前所見的一片。

不難想像,銀合歡的蔓延速度是多種求生法寶「加持」的結果:在貧瘠土地上藉落葉得以耐旱,成批的落葉分解後,在林地又能製造出大量的排他性化學物質,讓其他樹種難以維生。成熟後掉落在地的果莢,除了也能製造毒素外,產生的大量種子還會藏匿在土壤裡,等待日光伺機而動。喜光的特質,讓其在開闊地生長快速。高人一等的萌蘗特性,砍不勝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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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木變可用 ↑ 屏南社區大學楊宗熏老師利用砍伐後的銀合歡廢木材,製作成簡易板凳與各式小家具,將棄木變成可用之物。
為台灣樹蘭提供支架 ↑ 將原生植物帶回銀合歡蔓延的林地,是回復生物多樣性的目標之一。墾管處保育課陳玄武正為台灣樹蘭提供支架使其穩定生長,但能否順利繁衍仍有賴銀合歡的防治成效。
銀合歡生命頑強 ↑ 在恆春半島後灣地區,一處曾在今年五月砍伐成平地的林區,至七月中旬,歷經三次砍伐,短短二個月時間,即恢復成蓊鬱密林,足見銀合歡頑強的生命與防治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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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則 留言

  1. R Ho 說道:

    據網路說原來在東南亞種銀合歡是為了給咖啡樹遮蔭,那麼臺灣不妨也在銀合歡肆虐的地區種咖啡?

  2. 陳育賢 說道:

    試試看環狀剝皮?

  3. masa 說道:

     俗話說:「遠來的和尚會念經。」這句深深烙印在每一個台灣民眾的心靈,永遠不會改變。就以目前民眾擁有多少東南亞的果樹,就足夠了解民眾對外來物品的希求,遠勝於對自己早已擁有奇花異草的愛護。
     台灣原本已經有自己的田螺,卻以為外來的福壽螺會贏過本有的,孰知不但不能食用,卻替台灣田園帶來永生永世無法滅除的劫難….
     日本是缺乏能源的島國,當日本據台期間,曾經種植「蓖麻樹」,欲以蓖麻樹的種子煉油,以替代石油。
     蓖麻樹樹幹比銀合歡高大一些,樹葉卻大很多,耐乾燥,生命力很強勁,正是銀合歡的剋星。
     不過,這是幾十年前的記憶,有否記錯,實難肯定。

  4. drwhite 說道:

    拜讀大作,更一層的瞭解"外來植物,落地生根"的緣由與發展.
    基於銀合歡來台有相當歷史,難以根除.加上向陽及排他性強烈,
    生長迅速,不知是否曾經以"能源作物"來思考?
    據悉,有些耐旱灌木植物被用於固砂防風改良沙漠地貌與環境,
    其附加價值可用於牲畜餵養及藥物萃取,更可以收集枝條供應地區小型發電廠發電之用.
    我自幼對於銀合歡有相當印象,但是對於它的特質停留在野外植物身上,
    臭賤無用.
    既然除之不去,是否可以想個方式讓他安身立命,為這個島嶼貢獻一些心力.能源作物是否恰當?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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