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書摘】 走河 叩問人生的印度之旅

▲ 圖片/時報文化出版

撰文/謝旺霖

揹著背包,帶著經書起身了。沿著河水往下走,踩著自己的影子。路過沿岸的野花,蘆葦,與屍體。

為了一條或來或去的河流。為了看見,為了記憶。為了體會那些原本不懂的,也為了那些看不見的──或將把我的眼睛,重新打開。

河下游。愈往南走,愈是水網密布,渠道縱橫,把完整的沖積平原,又切碎成一畦畦的農田,回塘,沼澤,和沙洲,以及跟隨季風雲雨,河水漲落變化不定所吞吐的溼地,陸塊,與島洲。

我沿著河流左岸,繼續往南走,往下走。眼前逐漸開展的泱泱大河,宛若一面遼闊的海。據說大河的出海口,位於一座島上。那島的最南端,是印度教的聖地。

在加格迪布(Kakdwip)碼頭,趕上當日最後一班的渡輪,準備航向薩格爾島(Sagar Island)。

海鷗伴隨著渡輪盤旋。幾名香客把裝在銅罐的骨灰,灑向空中。骨灰乘著風飛,或飄落河流。舷邊濺起細霧沫泡水花,味道是苦淡的海鹹。

翻騰的白沫水花,聚了又散。我張望四周泥黃墨綠不斷波蕩的水面,仍分不清楚這段航程,到底是渡河,還是出海?為什麼大河的出海口,不在沿岸更往南延展的陸路盡頭,而是懸在兩遙遙邊岸間,一座四面環水的孤島上?

浪聲震耳。當海浪靠近沙岸時,一道道白色的橫紋排沓湧現,堆高,一波波的浪頭彼此競逐,然後轟隆轟隆翻滾著就散碎了,一層層白紗似的水在沙灘上掃過,迴旋,消退,接著又是蜂擁而起驚岸的浪花,跳舞的潮水。彷彿永不止息。

海風不斷吹打我尋覓的眼。難道這就是盡頭了嗎?怎麼見不到出海口在哪?我一心想著會有那麼一條河流,貫穿大島,抵達這片南岸,才沒入海中的。

我朝人群叢聚的地方走去。三三兩兩的印度教香客,在海邊沐浴,敬拜,嬉戲。沙灘上散落著供人換洗的帆布浴間,小販推著三輪車兜售椰子和冷飲,野狗四處漫步。連向沙灘的路旁成排的篷攤,大多呈歇業狀態,不然就是攤主坐窩在繩椅上逕自打瞌睡。一切顯得有些荒疏和寂寥。

我繼續沿著海邊尋覓,往東走到底,一排巨大筆直的螺旋槳,颼颼地切著風;回頭向西,又走到底,卻仍是沒有找到一直以為的那條河流。

又走著走著,才遲遲意識到:這座島,既在海上,也在大河間啊。倘若此刻,有雙能帶我高飛的翅膀,也許我能把這一切看得更加清楚——我正身在河海環抱的位置上。

我走回人群匯聚的沙灘,靜靜坐下,望著那些沐浴的信徒的背影,望著遠近的海面,飛白的雲,從藍漸次到灰黃相間的水色。那些滾滾往返的波浪,是海水,也是河水罷?

所謂河口,河海的交界,從來都不是固定的。那不僅伴隨河水亙久的沖刷而改變,或當也隨著每日月引潮汐的引力不斷交相推移又變遷著。

許多印度教徒相信,恆河是恆河女神的化身,聖地的恆河水,尤能洗去罪惡,所以他們來到這——女神即將結束作為河流的身世之前,沐浴,敬拜,祝禱,感受被最末的神聖河水滌洗淨化,甚至為無法前來的親友,帶回一瓶瓶的河水,同享蒙受祝福的喜悅。

我不是信徒,卻隨波逐流,來此尋訪一個自己並不確實相信的地方。想到這,突然就覺得自己可笑,也不免有股失落的情緒。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我想。但我仍坐在沙灘上,在陰晴不定灰藍的天空下,時而淋著雨,時而曬著穿透雲層的太陽,望著無盡的海與天,彷彿在等待什麼。

面對眼前的「盡頭」,這果真是大河的終站嗎?我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究竟該往哪裡走?我等待著,聆聽著。

風會跟我說嗎?海會跟我說嗎?河流會告訴我嗎?海浪只是不斷地起起落落,兀自拍打著沙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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