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篳路台灣】金包里大路 重返步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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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陳歆怡(經典雜誌資深撰述)
攝影/劉子正(經典雜誌資深攝影)

明山又稱草山,泛指大屯山、七星山、紗帽山所圍繞的山谷地區,除了擁有豐富的自然生態,也有獨特的歷史人文。根據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調查,境內至少有四十多條、屬於日治或清代以前興闢的歷史步道。這些交錯縱橫的古道,曾是北海岸和台北盆地之間的商旅要道,或是山中聚落的聯外道路,還曾是清軍及日軍移防的軍事道路。

其中,明星級的「魚路古道」,正式名稱為「金包里大路」,源自過去活躍於金山區的「金包里社」。這條路南北綿延,翻越海拔八百公尺的擎天崗,連接金包里(金山)至八芝蘭(士林),全長約三十公里,在先民眼中,這是一條捷徑,因為只要花一天腳程,中途也不會遭遇「生番」襲擊,比起繞道北海岸再循淡水河,更為省時便捷。

「魚路」之名,源自一九八三年歷史學者林衡道的提議,以凸顯這條路與金山漁業的密切關聯。然而,金包里大路的運輸功能不只限於挑魚,三百年來,來往行旅包括平埔族、移墾漢人、羅漢腳、官兵與土匪等,路的功能有婚姻、打獵、採硫、軍事、挑染料、擔茶、賣魚、牧牛等,熱鬧非凡。

雙腳萬能的步行時代

探訪金包里大路的前世今生,也是重返台灣早期的「步行時代」。直到二十世紀初,台灣才有貫通全島的鐵公路,在此之前,運輸有賴水路及泥土旱路。最初的道路,可能是原住民獵人追逐獵物的小徑,或取水婦女在溪谷踩踏出的足跡,逐漸成為漢族移民遷移、拓墾、交換貨物的路線。

清代道路絕大多數是庶民踩出來的,就算有官方修繕,也是路況崎嶇,遇雨泥濘,牛車難行,就算是達官貴人也只能坐轎子。又,道路跨溪搭有簡易竹橋,風雨一來則橋毀路斷。日治時期引進現代道路的概念與工法,並在山區興建許多理番道路、警備道路,路面更寬更平,方便車輛或馬匹、大砲通行。隨著時代變遷,曾經負載重要運輸功能的古道,如今多成為現代道路,有些建成登山步道,更多因荒蕪許久而湮滅。

為了探訪金包里大路殘存的清代原始路基,我們跟隨陽管處保育志工林宗智的腳步,從天籟社區後方小徑出發往金山水尾港,這段金包里大路的尾段,屬於新北市金山鄉轄區,又稱南勢湖古道,開頭綠樹掩映,坡度緩降,部分路途有陡降的石階。

林宗智說,清代先人造路的邏輯,是為了在兩地之間取最短距離,除了翻越鞍部時有較為陡峭的升降,通常沿溪而行,或在接近稜線的下方坡面行走,可以避風;清朝石頭路的鋪面特色是,卵石皆為就地取材,中央鋪石較大且平滑,便於踩踏,兩側再用小石頭圍繞,可以保護路基。

一段路之後,來到視野遼闊的半山腰,可以遠眺蔚藍的金山海岸,想來古早的擔魚人,走至此處也會加緊腳步奔赴家園吧!出到金山台地,古道被產業道路及陽金公路取代,但沿途仍可見到古道的蛛絲馬跡,像是古墓,大小土地公廟,廢棄的石頭厝。

祖居在金山台地超過一百年的蔡先生,如今只有假日回來整理莊稼,他回憶五十年前、唸小學時,每天上學前都要先把家裡的牛牽去附近的私人牧場「寄草」,再沿著古道蹭一小時路到金山國小,「這裡每個小孩都很能走,也習慣邊走邊玩!」

陽明山在戰後一度做為軍事防禦要地,草山更名陽明山,自從一九五○年代陽金公路開通,金包里大路的運輸功能不再,路徑也被截斷,一度埋沒。一九八五年陽明山國家公園成立,一九九一年起,展開人文史蹟調查工作,金包里大路成為重點。

披荊斬棘,重新找路

現任國家公園計畫委員會委員、一九九三年首開魚路古道研究之先的李瑞宗,回憶踏查之初,擎天崗邊崖芒草叢生,幸好請到祖居在魚路古道沿線,後搬到頂八煙的住民賴在帶路,一路揮刀砍草才突圍,還不時以刀尖敲地,尋找湮滅的石階。

透過耆老帶路,過往情境一點一滴浮現:擎天崗以前叫做「大嶺」,這裡是金山往士林的中途點也是最高點,行人來到這裡,都會向土地公廟拜拜求平安。土地公廟不遠處的石牆,據說是日治初期歸順的土匪簡大獅所築,往下有兩條路,清代道路陡直,當地人稱「河南勇路」,源於清朝時由中國大陸各省抽調勇兵至台灣巡防,在擎天崗旁雞心崙有紮營,後期以湖南湘軍為主,當地人把湖南念成河南,因此有河南勇路之稱。「日人路」則是日本領台後,為了軍事防禦目的沿著等高線開的新路,較平坦緩和。

循河南勇路往下是一百二十階的「百二崁」,以前石階更為崎嶇陡峭,因此流傳一句諺語:「百二崁仔爬兩次,路上嶺頂摔下來,這次沒死最佳在,下次不敢從這來。」百二崁下的岩石稱「大石公」,過去是整修道路的分界,大石公以上路段由草山、山豬湖(菁山里)的居民負責維修,以下由金包里人負責。

賴在家族祖居的嶺腳庄,大約六十年前最後一批人家搬離,在十八世紀就形成散居聚落,約有十幾戶人家。當地人就地取材所蓋的石頭厝,屋頂用茅草覆蓋,為了防風,窗戶都窄小如孔。人們在屋旁堆駁坎成梯田,並裝置簡易的灌溉設施,以種植水稻,也養牛或雞鴨等牲畜,稻穀收成後,走金包里大路到金山碾米,有時也自己用石臼脫殼,節慶時,十幾戶人家會圍坐兩桌吃飯。

翻山越嶺擔魚青

透過耆老口述,路也重新活起來了。以挑魚來說,現年九十三歲的金山住民柳登文,過去務農為生,農曆三、四月農閒時兼差擔魚,從十七、八歲開始,他斷斷續續擔了十多年魚,直到一九五○年代才停止。

柳登文過去受訪時,這樣描述挑魚人的行程:在黃昏漁船入港時買魚,晚上七、八點從金山磺港出發,提一盞電土燈(又稱磺火燈,以電石加水產生化學反應為燃料,比煤油燈光亮持久),三人一組互相照應,順著磺嘴山的山腳,慢慢爬上第一個台地──子坪,經過八煙後,路開始陡升,爬到擎天崗先向嶺頭巖土地公拜拜,半夜十二點可至山仔后,稍事休息後就走下台北,大約清晨四點可到士林或北投,趕得上魚市。

現年七十一歲的柳保南,對我們提起父親柳登文以前常說的小故事:過去挑夫走山路都穿草鞋,身上還要備著一雙新鞋,因為走一趟路往往穿壞一雙鞋。但草鞋剛穿上時很硬不舒服,得走一陣子才會變軟合腳。一回,趕夜路的柳登文不小心踢到樹根,痛得咬牙切齒,趕緊拿火把檢查,「他擔心的,是草鞋有沒有斷,父親說,如果穿到合腳的草鞋就這樣壞掉,就太可惜了。」

李瑞宗指出,過去金山沿海牽罟或漁船作業所得的豐富漁獲,是台北居民的魚肉來源。日治時期,大宗漁獲主要走陸路從北海岸運往基隆,再以火車轉運到台北。金包里大路只是補充性的途徑。「然而,走金包里大路挑的魚,常是經濟價值比較高的赤、嘉鱲,而且生魚才有價值,稱為『擔魚青』。一個挑夫可以擔四十斤到六十斤,對農家生計不無小補。」

大東亞戰爭期間,許多民生物資包括魚都受到管制,有錢也買不到魚,反而激發走私漁獲行為,往來金包里大路的擔魚人增多,主要擔熟魚或魚乾。「因為要躲警察,挑魚人夜裡走到山仔后或山豬湖,把漁獲藏放朋友家,左鄰右舍口耳相傳下競相購買。也會挨家挨戶詢問要買魚嗎?稱為『對戶口』。」李瑞宗說,挑魚的行當,延續到戰後陽金公路開通初期,「一些擔魚人會搭公車到陽明山,再下車沿路叫賣,但因為魚腥味過重,常遭司機拒載,之後就自然沒落了。」

十八世紀末以來,隨著北台灣的商務興盛,帶動陽明山區兩項蓬勃的外銷產業——藍染與茶業,讓金包里大路成為繁忙的商路。

藍染的原料是大菁,十八世紀初由大陸引進北台灣,陽明山多河谷與溪流,正適合大菁生長;藍染製作方式是,在溪谷水源處以石塊構築凹池(菁礐),將大菁浸泡在池水中,經發酵、沉澱、濾水後成為藍泥,再摻入石灰製成藍靛。台灣藍靛的外銷產量曾高居第三,直到十九世紀末才因合成染料出現而式微。如今陽明山的菁山路、菁礐路,及山谷裡的大菁,見證往昔繁榮的藍染業。

北台灣的茶業,在清中葉到日治成為重要出口商品,金包里大路沿線的南勢湖、大孔尾、三重橋(即八煙)、七股、擎天崗、山豬湖等地都有茶園,茶葉先在山上的茶寮製成粗茶,茶販再沿金包里大路往士林,一路挑到大稻埕茶行。

金包里大路跨越上磺溪的溪水湍急,這裡有一座拱形石橋,是日治時期金山茶商許清顏出資興建,以免茶販落水或打溼茶袋,也顯示茶業的收益豐厚。如今的橋是仿古重建,橋上方不遠還有最初造橋的打石場遺跡。因應繁忙的商旅,金包里大路沿線,也有民宅兼做雜貨店,讓挑夫們歇腳與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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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備用 ↑ 日治時期,重修金包里大路部分路段以供警備用。(圖片/呂理昌)
新路(日人路) ↑ 陽明山舊名草山,因清代禁硫政策下定期放火燒山,從擎天崗往大油坑鳥瞰,植被低矮,古道清晰可見。日治時期,沿著等高線所修築的新路(日人路),在此與清代石階路數度交錯。(圖片/大愛電視台)
擎天崗上重建的石牆 ↑ 陽明山擎天崗上重建的石牆,相傳為日治初期土匪簡大獅所築,唯其原貌與功能需再考據。
擎天崗曾寄養水牛 ↑ 擎天崗曾是農家於農閒時寄養水牛的牧場,如今仍有退役水牛留在山上。
大油坑採礦 ↑ 日治時期取得大油坑採礦權的德記合名會社,引進現代化煉製技術,在硫磺噴氣孔裝上鑄鐵管,將硫氣冷凝成液體,再凝固成塊。採硫事業維持到一九八○年代。(圖片/呂理昌)
鳥瞰大油坑 ↑ 從空中鳥瞰大油坑,熱氣蒸騰的硫氣孔讓四周草木不生,右上方的步道為昔日礦場的運硫道路,可銜接陽金公路。(圖片/大愛電視台)
焿子坪 ↑ 從金包里大路北段岔路轉進焿子坪,是被遺忘的重要採硫礦區。三百多年前,西洋船艦從北海岸望見此處的白煙,才展開採硫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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