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知錄】瑰寶或遺「株」? 台灣原生山茶的百年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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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潘美玲(經典雜誌文稿召集人)
攝影/顏松柏(經典雜誌攝影)

春一週後,我們登上了海拔一千六百公尺的眉原山,尋找眉原山茶,這也是傳說中台灣最早發現原生山茶的現地起點。

上午十點多,山區就已漸漸起霧,足蹬高筒雨鞋,踩踏在一片落葉地毯上,唏嗦的響聲,更顯山區的寧靜,沁涼的低溫、迷霧森林的景象,讓山茶蒙上了一層神祕面紗。

公元一七一七年《諸羅縣志》中提及台灣有原生茶樹的記載:「水沙連內山茶甚夥,味別色綠如松蘿,然路險又畏生番,故漢人不敢入採……」。

我們如今踩踏的也正是一條原住民的獵徑,密密芒花擋住了前進的路途,披荊斬棘以草刀開路,兩個鐘頭之後,穿越稜線,終於抵達目的地。

野生山茶完全打破了一般人對於茶樹的想像,通直一根,瘦高挺拔,最高可長至十公尺,樹徑(樹幹直徑)二十五公分的茶樹,樹齡少說也有兩百歲。從歷史文獻來看,三百年前台灣就已經發現原生山茶,眼前這一群茶樹儼然形成一片原始森林,「茶樹成林」一點不假。

幾乎每位耗盡體力千辛萬苦進入山區找到山茶的人(研究者),都不能免俗地站在山茶旁,以「征服者」之姿拍上一張照片留念,即便,「比例尺」的作用,才是這張照片最大的意義。

土生土長的台灣茶種

翻開我們熟悉的台茶史,「一七九六至一八二○年柯朝從福建引茶種入台,一八五五年林鳳池引進青心烏龍種於鹿谷凍頂山……。」 都說台灣茶種來自對岸中國,鮮少人知道原來台灣也有自己的原生茶種。

我驚訝地發現,台灣山茶的第一部紀錄片竟然還是由一位阿根廷導演孔子君(Christian le Comte)花了兩年的時間拍攝。好奇地問,為什麼一個外國人會對台灣的山茶感興趣?他表示,一般人看到的茶樹都是在人工栽植的茶園裡,他則對茶樹生長在原始環境中的樣態感到興趣,對於茶樹能夠生長至環抱的胸徑覺得十分神奇,特別是這些茶樹多是長在一般人無法觸及、充滿神祕感的保護區內。拍攝的過程中,他發現,真正知道原生山茶的人不多,反倒是自以為知道台灣山茶的人很多。資金用罄的他有些洩氣地說:「台灣人似乎不重視台灣山茶!」

進入山茶的採訪領域之後,我發現名之為「 台灣山茶」的,並非只有一種?

推門步入文化大學森林暨自然保育系蘇夢淮副教授的研究室,他劈頭第一句話便問我:「我們現在要談的是哪一種台灣山茶?」

有感於台灣山茶的分類模糊不清,將使其保育及應用的基礎變得相當薄弱,蘇夢淮因此將之作為研究主題,於二○○七年發表博士論文《台灣茶之分類研究》,根據外部型態(子房、幼芽皆無茸毛)及遺傳分子的證據(DNA分析),證明台灣山茶與兩種傳統茶類作物:(小葉種)茶樹(Camellia sinensis)與阿薩姆茶(Camellia assamica)之間,有著明顯的差異界線,甚至足以提升為「種」的分類位階。

蘇夢淮謙遜地說,其實這也是「冷飯熱炒」,因為原生茶樹(台灣山茶)的有效學名,在一九三七年就已由日人正宗嚴敬與鈴木重良兩人共同提出,他們當時就認為台灣山茶應該是一個獨立的種。二○○九年蘇夢淮正式確認了這個結果 ,提出Camellia formosensis作為原生茶樹的學名,之後則沿用《台灣植物誌》中所使用的「台灣山茶」為中文名稱。

搶救瀕危物種

除了清朝《諸羅縣志》中的記載,從《裨海遊記》、《台海使槎錄》等史冊中,我們也看到諸多台灣山茶的身影,其中有一條重要的史料是「茶,北路無種者」,也就是台灣北部最早是沒有茶樹的,台灣茶業的開展是後來才從中國輾轉帶來茶種與製茶技術。

台灣山茶的地理分布也確實集中在中央山脈東西兩側,南投、嘉義、高雄及台東四縣市,海拔從六百到一千六百公尺左右。茶業改良場並以發現地點分別命名為:眉原山茶、德化社山茶、鳳凰山茶、樂野山茶、龍頭山茶、鳴海山茶、南鳳山茶、永康山茶等。

過去因為台灣的伐林政策與近代的經濟開發,台灣山茶族群蒙受了相當大的威脅。

帶我們上眉原山的資深山茶專家梁煌義說:「台灣山茶除了天然落果萌發之外,主要靠小型齧齒類動物傳播種子,可以擴展的範圍不大,因此遭破壞之後很難再拓植回來。」

眉原山是台灣山茶族群最集中的區域,在日治時期曾經設有保護區,雖親見壯觀的茶樹成林,但走近細瞧,遭天牛蛀蝕的樹幹旁一堆如木屑的細粉。梁煌義說,天牛專挑這種已經有相當規模(約近百歲)的樹幹築巢蛀蝕,樹幹一旦中空,樹倒茶亡。茶改場的研究報告指出,這也是為什麼少見山茶樹齡超過兩百年以上的原因。

茶改場助理研究員翁世豪的田野研究更顯示,台灣山茶族群呈鐘型分布,有「少子化」的生存危機。在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評估的《世界植物紅皮書》 裡,台灣山茶已被列為「易受害」(VU)的稀有等級。

山茶族群的日漸式微,保育刻不容緩。茶改場與林試所雖然定期扦插、補植,持續記錄觀察及做各種研究,但會不會仍緩不濟急?

雪上加霜的是,森林的盜採嚴重。

野生山茶為森林副產物,集中在國有林班地及原住民保護區,林班地的山茶屬於國有財產,但因經濟價值高,引起山老鼠覬覦,在高雄六龜就曾多次遭挖樹頭或將茶樹攔腰砍下的粗暴行徑。

二○一一年林試所開放山茶投標,一邊監護山林,一邊做經濟利用;另方面亦將山茶引種下山,在淺山坡地種植。林試所六龜研究中心主任陳永修表示,林試所本也不願意發包,但「做賊一時,抓賊一眠」,在沒有足夠人力保護茶樹的情況下,只好在推估山茶的產量與產值之後,進行公開招標。

政府發包山茶採摘,背後的龐大利益引起民間竊竊私語著,幕後恐怕還有黑道操作。迷霧森林中的諱莫若深,繪聲繪影的小道傳說引人疑竇。透過周旋,取得信任之後,我們得以閱看報表,方才恍然大悟。

原來傳聞中的百萬金額(一百三十萬元),指的是三年的投標總額。從二○一一年開始執行,投標金從十六萬至四十八萬不等,得標者可以在三十六點六四公頃的野生茶地上,享有一年一次的採收權利,每次開放一個半月左右的採摘期。自二○一五年開始,改成三年一標,原因是山茶的採收量每年不固定,擔心得標廠商只考慮到今年收成量,未能顧及下一年的茶樹成長,而胡亂採摘。

「發包之後,最起碼茶樹是在派有監工的情況下進行採摘,確保山茶不會因採收而蒙受不當傷害,過去盜採者為了方便採茶,或做賊心急心慌,往往直接截斷樹枝,對茶樹產生了相當大的傷害。」「除了持續派員監督,研究人員並進行質量記錄,實際執行之後陸續做出修正。」陳永修耐心地解釋著。

茶改場魚池分場長郭寬福認為,林試所開放招標反而可以保護原生地,亦樂見山茶被扦插種植到平地。他同時憂心太過強調標榜原生茶、野生茶,因稀少而炒作,反而會導致自然生態遭受破壞。「山茶棲地的遭殃完全是『懷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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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原山 ↑ 登上海拔一千六百公尺的眉原山,雲深不知處 ,台灣山茶的重要棲地,日治時期曾設有保護區,因開墾造林與經濟開發,地漸往高山退縮。
山茶標本 ↑ 田野調查中的研究人員,將採集的山茶現地製成標本。
樹高、葉大的台灣山茶樹 ↑ 南投眉原山,台灣山茶族群最完整集中的區域。梁煌義站在樹高、葉大的台灣山茶樹下,更顯人類的渺小。
攀上茶樹採茶 ↑ 原住民陳彩嬌攀上未矮化的茶樹上採茶,這樣的採摘方式採收量有限。
台灣茶樹種原金庫 ↑ 眉原山千百株茶樹成林,是台灣山茶族群最集中的區域,若以基因庫銀行的概念來看,這裡不就是台灣茶樹種原的金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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