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再起?】斯里蘭卡觀察 印度洋上的淚滴

SriLanka_720

撰文/陳牧民(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副教授兼當代南亞與中東研究中心主任)
攝影/徐安隆(經典雜誌特約攝影)

日午後的可倫坡,溼潤的空氣帶有南國獨有的海洋氣味,各種顏色的嘟嘟車在狹窄的市區道路上搶道前行。載我的嘟嘟車司機在市區轉了幾個彎,來到市政廳附近的ODEL商場,這是市區裡頗為知名的購物中心,不過商品價格昂貴,一般只有外國人才會進入。

進入商場,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整棟樓滿滿的都是中國觀光客,各種南北口音此起彼落,讓人覺得彷彿置身北京的西單商場。眾人興奮地鎖定貨架上的錫蘭紅茶和具有在地風格的各項紀念品,很快就將購物籃裝滿,最後滿意地帶著大包小包結帳出場。

這景象對於曾經接待一年三百萬陸客的台灣來說並不陌生,但是對於斯里蘭卡這個小國的衝擊卻是十分明顯。據統計,斯里蘭卡一年外國觀光客約一百四十萬人,過去以歐美和印度遊客為主,但近兩年中國人已經躍升為最大客源。以目前每個月三萬名中國遊客到訪的數字推估,二○一六年中國觀光客人數可能上看四十萬人次,占所有入境外國人數的三成。

可倫坡著名的加勒菲斯(Galle Face)海灘大道旁,每天傍晚許多遊客與本地人齊聚在此,享受海風、踏浪、觀賞夕陽。這條路最北端的可倫坡堡是當年荷蘭人所興建的防衛要塞,保存有面對海洋陳列的古砲和充滿英荷殖民風味的建築群。第一次造訪斯里蘭卡的人,無不被這唯美的景色所折服,但是現在到可倫坡的人大概要失望了:美麗的海岸已經變成一大片工地,原本的沙灘外圍已經被醜陋的消波塊取代,工程車和挖土機來來回回在鐵絲網圍起的範圍內進行填海工程,這就是中國在斯里蘭卡大規模投資中的其中一項──「可倫坡港口城計畫」(Colombo Port City Project)。

二○一七年一月初,位於斯里蘭卡南部、處印度洋要津的漢班托塔(Hambantota)港,出現大規模的示威遊行,抗議政府計畫徵收港口附近一萬五千公頃土地,並將之租賃給中國開發成工業區,租期九十九年。雖然政府承諾將提供新的土地安置,但是對於原本在此從事農、漁業數代的居民而言,被迫從居住數代的祖居地搬遷到新的地方實在難以忍受。

南亞海嘯後開啟的依賴模式

示威後一個星期,我因參加學術活動而抵達可倫坡,發現漢班托塔港衝突事件餘波盪漾,許多人仍在談論其後續影響。表面看來,政府希望將港口連同附近土地交給中國公司開發,以帶動經濟發展,實際上斯里蘭卡政府因還不出債,本身也無力經營港口,只好連同港口及土地整個抵押給中國政府。當地媒體報導,原本中國甚至要求一百九十九年的使用權,經過協商才降低。

同一時間,印度媒體也報導斯里蘭卡政府有意將東部港口亭可馬里(Trincomalee)租借給印度開發,藉以平衡中國在漢班托塔港的勢力。一位本地教授預測,斯里蘭卡政府可能將全國不同港口交給各大國經營,讓各強權勢力在此維持平衡。

到目前為止,斯國民眾並沒有很強烈的反中情緒,大部分人對漢班托塔港事件的反應是覺得政府無能,此政府能撐多久是大問題。總統斯里塞納(M. Sirisena)和其總理維克勒馬辛哈(Ranil Wickremasinhe)在二○一五年一月上台時,原本希望改走親美國、印度的外交路線,以減少斯國在經濟上對中國的依賴。可是過去兩年以來,不管是印度還是美國都沒有提供太多實質的援助,逼得斯國政府轉回向中國叩頭。

這一切都要從二○○五年開始說起。當年出身南部的僧伽羅裔佛教徒拉賈帕克薩(Mahinda Rajapaksa)當選總統,他為了重建前一年受南亞海嘯重創的漢班托塔港,向印度爭取援助經費建設卻遭到拒絕,轉而向中國政府求助。北京慷慨答應提供十億美元貸款,條件是建設工程必須由中國公司承包,從此開啟未來十年中國與斯里蘭卡的新合作模式。

漢班托塔港目前正在進行第二期工程,由中國港灣公司及中國水電建設集團承建。因為是由中國港灣公司承包,可看到不少中國籍工程師在現地監工,連所有大型工程機具都是由中國運來。原估建設經費為八點一億美元,但後來發現該港入口附近水下有巨石,必須再花四千萬美元處理,工程也因此延宕。移除巨石雖有益於船隻出入港口,但已對海底生態造成巨大破壞,這也是部分反對港口興建工程者所質疑的。

當地人並沒有真的從港口興建計畫得到什麼工作機會,因中國承包商連技術工都從中國帶過來,而且商港與居民聚集的漢班托塔市還有十來公里的距離,無法沿著港口發展出新的經濟聚落。不過當地人對中國人印象倒是不錯,說他們刻苦耐勞,不鬧事也不嫖賭,最多就是晚上結伴出來買些啤酒回宿舍喝。在市區裡繞了幾次,的確也沒看到什麼中國餐館、KTV按摩院之類。

拉賈帕克薩總統也在港口北方約三十公里處興建了一個國際機場,並且以自己家族的名字馬塔拉來命名,這個耗資兩億美元的機場號稱採用環保建築概念,並且能容納全世界最大的空中巴士A380起降。政府還另外在漢班托塔附近蓋了一堆大而無用的建築,例如國際會議中心、體育場、高速公路等,目前也還在興建大型購物中心,以及計畫在港外蓋一座人工島作為娛樂城。不過漢班托塔因為附近人煙稀疏,缺乏舉辦大型國際活動的條件,這些建築完工後很快就成了標準的蚊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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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班托塔港計畫 ↑ 漢班托塔港計畫是中斯合作關係的里程碑,然斯國政府為租地還債,強制人民遷移,已引發民怨。(圖片/陳牧民)
中國工人 ↑ 中資企業在斯里蘭卡大興土木、砸下鉅額資金。隨工作而來的中國工人,也逐漸成為購買力道強勁的消費族群,受到斯國重視。
國際板球體育場 ↑ 中國在斯國蓋了許多設施,卻因為使用率過低,遭致「蚊子館」的批評:斥資興建的國際板球體育場,只舉辦過少量比賽。
泰米爾難民 ↑ 斯國士兵在鄰近克里諾奇的村落搭建臨時住所給泰米爾難民。
ODEL商場 ↑ 中國消費者正在ODEL商場購買知名的錫蘭茶,而斯國商人也積極掌握商機。
獅子岩 ↑ 錫吉里亞是一座建於西元五世紀的古代堡壘,位於高約兩百公尺的「獅子岩」上,岩石的周圍蓋有佛教寺廟與建築,是中國遊客必去的觀光勝地,同時也是著名的世界文化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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