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書摘】農村,你好嗎? 寫在農村的24則鄉野求生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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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李慧宜
繪圖/田文社
圖片提供/果力文化

小,我在新竹一個小村莊長大,一直以來的願望,是離開農村。

十九歲那年,北上台北求學、就業、生活、追尋夢想。如同大多數人一樣,我遇到各式各樣故事,可歸納為三大類別:都市的文明與人情的疏離、競爭的成敗,還有無論成敗都相同的自我放棄、集體分工下的理性效率與人的被工具化。被長期訓練有素的我,外表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事情沒見過。

很少的偶爾,會出現某種鬆動。走在永康街上,轉身踏進某個街角,恰恰遇到一陣微風,眼前飄落片片落葉。用手指搓了搓,記憶中爸爸燒樟樹葉燻蚊子的味道,突然湧滿鼻腔。一個冬日午後,大湖公園裡的斑鳩家族咕咕咕地邊走邊聊,偶爾用短喙對著被踩踏夯實的土面啄呀啄的。這讓我想起爸爸在我小學時期養的那群兔子,還有我們為了餵飽兔子,不得不花一整個下午到油羅溪邊摘野萵苣的童年歲月。那時,溪邊的沙地上,常常有斑鳩走來走去。

不知道是風太美、落葉引人遐想?還是鳥兒可愛、低鳴如天籟?沒有任何一座大都市,逃得出大自然的手掌,再怎麼裝扮,還是有無數的小角落,靜靜地持續透露著農村的氣息。

爸爸陪我長大的種種回憶,是我在都市拚鬥最有力的支持。村子裡的婦人們說話像吵架似的,媽媽總是插不上嘴,這也讓人懷念。尤其嬸輩婆輩的下廚功夫一流,唏哩呼嚕一陣,就能變出好香好香的一桌好菜。印象中,在村子裡生活,好像沒有人會寂寞。

重返農村生活

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農村特有的家園感。每個在農村長大的孩子,都有一把鑰匙,打開時光隧道回家,重溫人與大自然、人與人的情感流動。二○○六年,在公視製作人于立平鼓勵下,我走進農村大量拍攝專題與紀錄片,這也邁出我重返農村生活的第一步。

高雄美濃,一個光聽名字就很浪漫的農村小鎮,是我進鄉首站。頭三年,我守著老農秀德伯就如他守著他那檳榔園旁的稻田一樣。透過他一期又一期的稻作生產與生活習慣,得以漸漸梳理出農村一季又一季看似固定,但又隨日應節不斷改變的運作邏輯與生態現象。

美濃是台灣農村學的基礎,而走出教室對照各地農村,我又看到越來越多與兒時記憶大相逕庭的農業現場。

車行往東出了國五隧道,我在蘭陽平原上,看到一片片的綠野平疇,矗立起一棟棟的別墅建築;到了高屏溪、東港溪和沖積的所在,我聞到一陣陣隨風而至的檳榔花香,和農民身上混合著烈日與農藥味的汗水氣息;而在桃竹、雲嘉南、大高雄,我聽到田裡的工廠運轉從未停歇,眼見廢水毫不留情地排進灌溉水圳;還有苗栗,發生的毀稻、拆屋、蓋園區等不當徵地引發的事件。我永遠忘不了,大埔和灣寶農民眼裡那深邃的反抗和無盡的憤怒……本來,我想回鄉尋找答案,沒想到在農村,反而累積更多疑問。

二○○九年,我帶著不下於美濃二字的浪漫與腹中的新生命,決定更進一步在農村生活。

「讓孩子在農村長大,懂得與長輩互動,學習農村的知識和生命經驗!」這個信念,也成為我對孩子與家庭生活的期待。二○一○年年初,第一個孩子,呱呱落地。可是考驗來得又急又快,在我還來不及學會如何扮演一個母親時,一場混雜著落腳生根的生活現實和角色轉變引發的緊張衝突,早就在婚禮送客的長長人龍那一頭,等待著我。

無聲的海嘯,席捲農村,從來沒有緩下腳步。包含全面水泥化的水圳田埂、灑遍農藥化肥除草劑的土地、怪手山貓濫墾肆虐的山坡地、過度觀光化或去脈絡化的文創和體驗活動、出不了家或返不了鄉的青年、獨居三合院的老人和困守祖田的老農、單打獨鬥的婦女農工體系、嬰幼托育和兒童教育資源的缺乏、大家庭秩序的崩解與毒品入侵、在地語言和傳統的流失……而在我個人的小小天地裡,也是暗潮洶湧捲起千堆雪。

先天上南腔北調的差異,暗示我的北客身分以及成為本地人的門檻;育嬰留職停薪的工作調整,代表我失去獨立自主的經濟能力;友善環境農法與自行銷售的嘗試,更一次一次讓婆家的生產模式面臨人力重組、主導權轉換的挑戰;當然無法避免的,還有傳統農村中人云亦云、耳語傳播的質疑與指責。更別說兩個孩子陸續出生,我被洗衣服、洗碗、居家打掃、換尿布、餵奶各種瑣事,夫妻間的家事分工,還有孩子們的爭吵、哭聲,團團包圍緊緊困住。

外部與內部的挑戰,紛紛如浪湧向我的人生下半場。都市朋友們一臉疑惑地問:「妳還好嗎?」我通常笑笑輕鬆帶過。因為我心裡有更多問號,總結一句是:「農村,你好嗎?」

農村的邏輯,跟都市差之甚遠,南島與北島的風土人情,更是大為不同。可是農村與都市緊緊相繫、南島和北島彼此連動的事實,卻像麻雀鳴叫那樣隨處可見而總是不易被聽見。都市裡各大超市的地瓜葉,最大產地是屏東里港;人人愛吃的鹽酥雞四季豆,有三分之一來自高雄美濃;曾為吳寶春奪下全世界麵包冠軍的玉荷包,成長的地方是高屏溪畔的大樹;把全台灣餵飽好吃又便宜的稻米,超過七成種在台中以南。農村環境不好、農民舉步維艱,依賴農田生產供應糧食的都市,真的絲毫不受影響嗎?南島上一條條大河沖積而成的狹長平原,餵養的,可是整座島嶼啊!

何其有幸?我在農村長大,又得以回到農村建立家庭、生養下一代。在陪伴孩子長大的過程中,我時時寫下每一刻的觀察與思考。寫給未來長大成人的孩子,寫給一起在農鄉掙扎的鄉親,更寫給我那些還在都市打拚的朋友。
因為,農村的現況,正是這片土地未來的縮影。

春,不只是開始

西太平洋上的一座小島,緊緊偎著東亞大陸的東南側,恰恰被北回歸線輕輕滑過。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七成是山地和丘陵,超過九成的人,住在西半邊,絕大多數的資源供應歸線以北,島的西北邊明顯過重。

很少有人注意到,歸線以南的世界,有什麼特別。少有的南北向大河?檳榔樹遍布的田野風情?南方特有的落山風?哈哈!還有,紅燈不一定要停和騎車免戴安全帽的全民共識。其實,光是季節演變的風景,就夠讓人大開眼界的了,像是冬日如春,而春天,既是結束也是開場白。

除了高雄、台南和屏東,南島上放眼一望,盡是農村。位於荖濃溪、旗山溪出山口匯流處的美濃,是其中代表。

每年農曆年前,農人忙著春耕,等到第一期春耕結束,不得不服老的老農,通常會在第二期選擇休耕,讓田、讓人都喘口氣,也讓夏颱致災程度降到最低。中秋節前後,第三期的冬季裡作開始,到了一年之中最忙碌的階段。紅豆、黃豆、玉米、長豇豆、四季豆,大瓜、南瓜、冬瓜、地瓜以及白玉蘿蔔,茄子、辣椒、小番茄,和即將走入歷史的菸葉,各種作物在農民雙手指揮下,譜出熱鬧活潑的田園樂曲。

第三期裡作的一切歸功於南島的冬天:少雨、氣候溫和。冬天在這兒,一點兒都不冷,比春天還春天。

真正的春天,反而是一年的尾聲。紅豆、白玉蘿蔔、玉米、和部分瓜類都已收成,豆科作物和各種茄科,也即將劃下句號。春節前,各行各業大啖尾牙,美濃的農民,也不落人後。除了各產銷班的聚餐之外,民國一百年起,一到立春農民節,農會會在掌管農業的五穀廟前,大張旗鼓擺出一百五十桌的流水宴席,犒賞辛苦一年的農民。現場擠了兩千多人,光是台上的頒獎、抽獎,就可以從六點延續到九點。

這是一年裡,農民最重要的日子。這一天,象徵一年的勞動終於結束,來年就要展開。無論之前賺錢、賠錢,還是只有領到政府的災害補助,舊的讓它過去,新的才會來。

在美濃,春天是一連串緩慢的長鏡頭組成的蒙太奇電影。風輕輕吹起水田的漣漪,水圳蜿蜒流轉踩著小碎步唱歌,原野上的奇花異草紛紛伸長脖子只為親嘗晨光下的第一滴露水。

晨意微寒、日頭溫暖。田裡水光粼粼,新秧種在朵朵浮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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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美濃種植「原種田」農民秀德伯 ↑ 作者與美濃種植「原種田」時間最久的農民秀德伯,一同守護每期稻作。
美濃平原 ↑ 土地,是農人的根,也是家之所在。美濃平原與聚落,累積了農村世代相傳的智慧與文化。
竹枝敲打鍋子趕鳥 ↑ 掛滿彩帶和三角旗的稻田,農婦拿起竹枝敲打鍋子趕鳥。
拔蘿蔔體驗活動 ↑ 拔蘿蔔體驗活動,是都市人認識農村的介面。蘿蔔園開放採收的日子,外地來的遊客、親子湧進田裡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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