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知錄】茶.人.土地 台灣高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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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潘美玲(經典雜誌文稿召集人)
攝影/安培淂(經典雜誌攝影召集人)

拔二六五○公尺,大禹嶺對面的碧綠山靜靜地看著台灣最高海拔人工茶園裡,茶樹行刑式地斷頭,「嘎!嘎!嘎!」的電鋸聲在山谷裡迴響著。這一刻,是公權力執法的勝利?抑或,一片無辜山林的慘敗?

歷史指標意義的高山茶園

強制執行一個月後,我們來到「屍橫遍野」的茶園現場,內心思忖著,難道沒有更好的方法,讓它們退場嗎?

曾經成立「茶山保育協會」的茶人蔡奕哲,一直都是堅定反對高山茶的倡議者,抵制高山茶,拒買、拒喝,親自上山造訪之後,態度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茶樹健康得令人吃驚,根系強壯,緊緊地抓住土地頁岩。」茶樹高三公尺,地下的根系也接近一公尺,粗壯的枝幹,無聲地告知了茶園主人五十年來保護山林的種茶法,並非剝削式地掠奪自然。

陳麗美轉述父親陳金地告知她的茶園歷史:山上的茶樹除了第一年使用有機肥,前一、兩年給水灌溉,第三年後幾乎不主動給水,讓茶樹自己想辦法找活路,根系因此愈鑽愈深,往地底找水、找養分。如果使用化肥,淺土生長,在二千六百多公尺的海拔,茶樹反而過不了冬,當時扦插法尚未引進,還是使用種子壓條法種植,「也算是被迫的有機。」她苦笑道。

一九六九年,據說是多次會勘中橫的蔣介石總統提點了陳金地種茶,而茶苗第一次上山,八百株只種活了兩百株。

持平來說,這塊土地本不適合種植茶樹,而是因緣際會,憑著台灣人的毅力,在尊重生態的前提下,與大自然妥協出來的人工綠野。

這座台灣最高海拔的人工茶園,除了是台灣高山茶的濫觴,也見證了早期農業上山政策的中橫開發史。業主因此向南投縣文化局提報申請登錄為文化景觀園區,作為台灣高山茶發源及高山農業生態講解示範園地。

為何不能保留這座台灣指標性的高山茶園,收回國有自行管理?是因為高山茶葉的利益太大,公部門擔心揹上圖利他人的罪責,因此選擇消極管理,僅求全面剷除嗎?

地球公民基金會李根政表示:其實最好的方法是放任茶園自然演替,野放讓植株自然生長,不予管理,根系反而深入水土。

執行此次山林回收命令的東勢林管處地政課課長李彥興表示:「租約上始終寫的是『租地造林』,但對方並未依契約植林,這是因行為上的不當而予以收回。對於農藥、肥料汙染德基水庫上游水源,也是行為上的不當。」這個官司纏訟十年,政府半毛租金也未入袋,相對於一斤售價動輒萬元以上的「雪烏龍」,這種暴利不該由全民買單。至於(歷史)文化景觀申請一事,林管處則提出一九八六年航照圖指出,當時此地並非茶園而予以駁斥。

因為高山土地的超限利用,擔心農藥、肥料的化學破壞土壤,殃及下游水源,林務局挺身執法強制執行,得到的掌聲與噓聲卻是各半。

茶農與保育人士立場雖然涇渭分明,但之後山林復育的狀況卻值得關注:有人質疑林務局砍大樹種小樹,林地回收之後有比之前更好嗎?植林發包工程有人做後續監督嗎?植林時機是否恰當(是否為造林適期)?是否為適合的造林樹種?這些也是山林爭議裡眾多不可忽略的環節。

陳金地,一個原本備受鄉里肯定的模範農民,五十年後,一夕之間被打為破壞山林的罪犯(竊占國土、水土破壞),定位因時空而錯亂,揭露了台灣高山農業開發史的陰錯陽差。

一條公路的勝轉逆

茶沒有腳,是產業道路帶著它們一路攀高,從一條公路榮衰起落的發展史,或許可以透視,半世紀以來台灣高山農業政策的勝轉逆。

一九六○年,中橫公路正式通車,花了三年九個月開通,貫穿台灣東西兩岸,成為台灣第一條重要的商業道路,亦被當時國民政府標榜為最顯赫的政績之一,為了安置官兵,國民政府將開路的榮民「就地安置」在公路兩側十公里,鼓勵他們放棄退休俸換地定居。

在當時以經濟考量的政策下,除了人,也把果樹帶上了高山,七○年代,大學生暑期上山採果打工相當熱門,梨山儼然當時的經濟明星。

為台灣人民帶來經濟福祉的中橫公路,在九二一地震之後,第一次挫骨斷筋地重傷,公路總局共計花費二十億修復;二○○四年敏督利颱風重創,道路再度嚴重中斷,專家評估之後,因修復費用接近天價,且並不保證安好,因此決定不再大修,僅修復中橫下線,做為梨山當地居民及台電維修工程人員持證通過的交通便道。

二○一五年,我們從台北南下往梨山找茶,走的就是中橫替代道路(中橫便道)的台八臨37線,滂沱大雨之後,落石處處,道路肝腸寸斷,險象環生。

從一條聲名鵲起的奇蹟公路,到令人心驚膽顫的破碎危徑,這中間也不過四十年光景。

台大地質系教授陳文山表示,有些地質敏感地區根本就不適合開發。為了擴大經濟效益而開路,結果造成更多無法解決的環境問題,所耗的成本較前更無法收拾。「高山並非不能開發,小規模可被接受,大規模開發的話,真的要評估環境到底受得了受不了(負荷量)。」

破碎的中橫公路迫使我們重新思考,曾被稱頌的「人定勝天」是否已經過時?人的奮力與自然爭地,過去是堅忍的美德,今日則是貪得的罪行?

高山茶業的昨是今非

跨過合歡溪的木蘭橋之後,一下子就從台中市進入了南投縣界,大禹嶺茶所在的榮興村。

「也是可惜啦!」談到松露茶園被剷,現任村長吳國寶回憶道,「當初在這裡種茶,因為賣不出去,種一種就拔起來了。」大禹嶺茶也算是林聰明(松露茶園製茶師)帶動起來的,知名度一旦打開,茶價翻了好幾番。「茶農若是只會做茶,不會賣茶,到頭來也只能賺工錢而已。」他感歎道。

位在台八線103K的忠恕茶園,園主應錫仁是九十六歲的老榮民,承租國有林班地,最早也是種水果,但因果樹一年僅一收,若碰上颱風往往血本無歸,民國八十年後才開始種茶,「從民國六十一年上山,做了四十多年,做農真的很辛苦。」這幾年因膝蓋漸漸使不上力,無法長期待在山上,茶園委託好友代管。

應媽媽本來不願受訪,孰料話匣子打開之後,細數家常顯得相當健談。「去年冬茶還好,但春茶因為四月初下霜,茶葉被凍傷,收成慘澹,高山茶的量真的很少」。

小規模開發可被接受,大規模的話真的要評估,環境到底受得了受不了。因為配合政策種樹造林,因此未遭強制收回,但她也相當擔心政府變來又變去的政策。「最初說蘋果樹、梨樹都算造林樹種,之後又否決,依規定採購銀杏樹苗造林,之後又說銀杏葉可以製茶販售,有經濟行為,因此也不算數。」

一九六九年依〈濫墾地清理辦法〉政府派員上山清點土地,原有的茶地、家園因為政策陡變,一下子變成了國家所有;德基水庫建成後,出現新的治理辦法,一九九一年起,坡地超過28度的農地陸續被收回。這個區域列管三百一十筆土地中,已經被收回二百八十筆,回收率約八成。

高山茶園陸續被收回,期間也發生不少情節複雜的血淚抗爭。

「都說我們這邊是超限利用地,有沒有人問過,當初我們為什麼上山?是誰讓我們上山?」「也有將軍為了一個『忠』字,當年義氣地率眾放棄退休俸,換一塊可以安享餘年的田地,料想不到,一生為國,到老卻無處為家。」

每個被回收的茶園故事各不相同,但心痛一致。

一位茶農跟我說,自家茶園被強制收回後,父親躲起來偷偷流了不少眼淚,因為他把土地當成自己永久的家業,與土地早有連結,這塊茶地已不只是一塊可以帶來利益的土地而已。

另一位茶農認為,種茶基本上並沒有對山林造成影響,高山茶不過是揹負原罪,時不我予。因為怕太過強勢的全面取締造成社會動盪,政府以「租地造林」的方式,貫徹回收山林的政策,希望下一代慢慢轉型自然淘汰,儘可能在情、理、法之間取得平衡。經過多次的折衝,茶農與執法人員從過去的對峙對立,到目前的可以互相對話,也算是山林爭議中的進步。在互信互諒的基礎上,為人與自然都找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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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樹墳場 ↑ 台灣最高海拔松露茶園被剷,曾經的茶樹伊甸園,如今只能以茶樹墳場來形容。
開腸剖肚 ↑ 天災頻仍,山崩、地滑,美麗山區頓成險境,將高山開腸剖肚的產業道路,難辭其咎。(攝影/徐安隆)
嘉義樟樹湖高山茶園 ↑ 嘉義樟樹湖高山茶園,左側為慣行農法種植的茶樹,右側茶樹則採自然野放,兩者產出的質與量,大相逕庭。
單軌車 ↑ 山區裡處處可見粗大水管、運送肥料的單軌車,甚至以流籠跨越山谷運送物資。超限利用或適當取用的界線,存乎一心。
印度大吉嶺 ↑ 從一片森林變身為茶鄉,印度大吉嶺在數十年間經歷了一場天人交戰,但最終,替人與茶都找到了一條活路。土地被友善地對待,高山茶也可以是生態茶。
高山茶 ↑ 高山茶已是台灣茶文化的一頁重要篇章,無論向山借地,或退耕還林,皆宜審慎處置,不該草率截尾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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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則 留言

  1. 林朝富 說道:

    已經轉型為生態茶園了,剷除後會比留下茶園更好的憑據是什麼?
    如果對環境生態無害,這也是台灣的文化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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