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書摘】賴桑的千年之約 台灣樹王

撰文/陳芳毓
圖片/遠見雜誌

中東勢,是大雪山林道的入口。林道八K處向上望,有一處山坳,不分四季都是一片蓊鬱綠浪。那裡種的不是果樹,而是三十萬棵台灣國寶樹──肖楠、紅檜、牛樟、櫸木、五葉松、台灣扁柏與台灣紅豆杉。

跟經濟作物果樹不同,這些台灣原生樹種,每一種樹的生長年限,都將是百年千年;每一棵,也都是頂級的良材。

這片森林裡,已可聽到著千百種大自然的聲音。

「啊~啊啊~~~」是在空中盤旋的大冠鷲。

「唧─唧─唧─唧─唧─」「嘎~~~~~」「嘶嘶嘶嘶」是攀在樹幹上大鳴大放的夏蟬;喜歡站在草叢中唱著「去啦!去啦!」的,是台灣特有的亞種斑紋鷦鶯。

將耳朵貼近土地,還會聽見汩汩泉水流動的聲音。你沒有聽錯,這三十萬棵大樹,已經將地下水匯聚成一條小溪。

種樹的男人名叫賴倍元,朋友都叫他「賴桑」,連兒子也這樣稱呼他。還有人替他取了一個十分霸氣的外號:台灣樹王。他在大雪山這一隅,買下十座山頭,共一百多甲土地,靠個人之力,已種了三十萬棵樹。有人說,賴桑是台灣私人造林數量最多的人,還有人想替他申請金氏世界紀錄。

做對的事,種對的樹

林場裡的樹超過百種,肖楠、紅檜、台灣櫸、牛樟、扁柏、雪松、紅豆杉、山櫻花、台灣圓柏等。多數樹種的共同點是:根深、樹齡長、台灣本土種。他們都是高度超過十公尺的中、大型喬木,根系健全,能夠保護山坡地。壽命動輒超過千年的紅檜,更是神木的代名詞。符合這些要件的,才是「對的樹」。

在賴桑開始種樹之前,大雪山這片土地上,原本有些什麼呢?日據時代,台灣三大林場──八仙山、阿里山、太平山林場已被砍伐殆盡,亟需重建經費的政府,決定開發隸屬八仙山林場的大雪山林區。一九五八年,台灣林業史上唯一的公司體制──大雪山林業股份有限公司便成立了,為經濟起飛時期的台灣帶進高額外匯。

但好景不常,根據雪霸國家公園委託台灣生態學會製作的《二三○林道沿線人文歷史口訪調查研究計畫》,原本預計可砍伐超過七十年的大雪山林區,因估計失準,十多年就被砍伐殆盡,嚴重破壞大安溪與大甲溪的防洪功能。加上木材價格低迷,公司弊案叢生,十四年後,大雪山林業公司便遭裁撤。

六十年過去了,原本種著神木的山坡上,換成了各種淺根果樹。因為收入不佳,或子女不願接手,不少農人把土地賣給了賴桑。為了不讓美麗的大雪山再遭遇一次歷史循環,賴桑立誓不砍伐、不買賣、不留給子孫的三不政策。「這『三不』是林場的精神。萬一三代、五代後,子孫好吃懶做,把樹賣了,就不能永續了。」因此,他已決定要成立基金會管理,確保他親手種下的這三十萬株新生命,永遠都在。

但是,台灣山區有數不盡的廢棄果園,無論造林是要做水土保持或吸碳造氧,都是得動員數個政府機制的政策級任務。孤軍奮戰的賴桑,為什麼要挑這件事情做?

格格不入的貨運小開

賴桑兩歲時,十四歲的大哥開始做生意,用兩輪板車幫人運貨;十歲後,父親也加入創業行列。當時的台灣,工業逐漸取代農業,經濟成長率以每年百分之十到二十的速度大步向前。賴桑父兄的小生意,隨著台灣經濟一同成長,三輪車進化成四輪鐵牛車、四輪貨卡車和八輪連結貨櫃車。這家公司便是大銘貨運,一度是中部最大的運輸公司。

十四歲後,賴桑正式加入公司。照理說,父兄打拚下來的龐大江山,身為么子的賴桑只要好好做,就能確保一輩子衣食無虞。但他總是隱約感覺,自己和這個事業格格不入。

首先,隨時可能發生的交通意外,使他無法放鬆。高速公路一九七八年才全面完工,因此賴桑有七年是開著貨車在縱貫線上送貨。縱貫線長達四百六十公里,加上許多深入山區、海濱的支線,一個不慎,可能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賴桑天天開著車,從台中開到高雄,又從高雄駛上台北,運氣不好的時候,一趟車會看到幾起車禍,一個月至少得看十幾次。「血淋淋的,實在很痛苦,」賴桑皺起眉。俗諺形容司機工作危險,說這是「紅衣穿一半」的行業,暴露在隨時可能濺血的意外中。

另一件使賴桑感覺格格不入的,是公司裡複雜的人事。大銘貨運是傳統家族企業,權力、福利一律由大排到小。有一天晚上,負責出車調度的長輩出門應酬,眼看疊貨的最後時間快到了,還是不見人影,賴桑立即攬下現場排班指揮權。晚上十一點,班表終於安排好了,賴桑鬆了一口氣。不料剛過半夜,安靜的調度場裡便傳來一陣喧鬧。「排這什麼?攏總換掉!」賴桑衝出去一看,只見長輩在調度場中央咆哮。

賴桑不想正面衝突,只好換掉了原本的班表。但他在同仁面前作為領導者的自信與自尊,也彷彿被大貨車猛力輾過一般,支離破碎。

公司是一個「有權力才有地位」的江湖。賴桑的忍氣吞聲,看在同仁眼中,被解讀成懦弱怕事。當類似狀況一再發生,開始出現「西瓜倚大邊」效應。年輕的同仁開始不聽號令,三、四十歲的司機幹部甚至懶得隱藏對這個小弟的不屑,故意對他喊「細漢仔」(台語,指年長者對年少者出言不遜,頤指氣使)。

他覺得自己好像一隻跟錯群體的獅子,每一天,心情都被攻擊得遍體鱗傷。但無論受了再大的委屈,卻有一個地方能立即療癒傷口,使他快樂、放鬆起來。這個地方就是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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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楠 ↑ 散發淡淡香味、木材行老闆最愛的肖楠,是林場復育時所種的第一批樹種。
泉水再次出現 ↑ 種樹十五年後,不僅泉水再次出現於乾涸的山溝,林場中甚至出現了小瀑布。
只要做對的事 ↑ 小時非常叛逆的兩個兒子先後投入種樹事業,使賴桑相信,只要做對的事,就會有追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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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則 留言

  1. 張宇超 說:

    期待有機會能参訪賴桑的千秋大業大雪山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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