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札記】假作真時真亦假

撰文/王思熙

灣去年選出一個代表字,那就是「假」字。

「假」是相對於「真」而言,「真」的反面就是「假」。

但何者是真?何者是假?在真相未明之際,大多取決於每個人的自由心證,你說是假,他說是真,最後大家各說各話,各信其信,各非其非,難有定論。

人世間事物,如虛幻泡影,本來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如同《紅樓夢》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看見的那幅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意思是說,把假的當作真的,真的就變成了假的;把不存在的當成存在的,存在的也成為不存在了。

紅塵滾滾,社會百態,在充滿成見與偏見的人際關係中,真假對錯本就見仁見智,難分難解了,加上新聞媒體的推波助瀾,政治人物的蠱惑渲染,與所謂名嘴的信口開河,使得整個社會瀰漫在一股「爾虞我詐」的算計裡,籠罩在一片「落井下石」的氛圍中。只要社會出點小差錯或疑似出點差錯,新聞媒體立刻捕風捉影,打著名為揭弊的旗幟,實為本身利益做炒作。政治人物更是見獵心喜,只要能從中汲取壯大自己的養分,當然火力全開。電視名嘴也不甘寂寞,樂於見縫插針,色澤分明地極盡臧否點評之能事,於是真相愈辯愈遠,老百姓愈聽愈迷惑了。

一個「假」字,道盡了我們社會潛藏的不安與危機;一個「假」字,讓彼此之間的互信不斷耗損;一個「假」字,幾乎將台灣辛苦建構起來的和諧關係重新撕裂;一個「假」字,讓台灣充滿了負面思惟,充滿了不信任感,台灣老百姓再也快樂不起來了。

媒體吠影,眾人吠聲;議論四起,真相難覓,老百姓對每一件爭議事件,都像霧裡看花,日子久了,事件多了,老百姓逐漸喪失了對真假的鑑別能力,大家都被紛紛擾擾的言論迷惑了,真假曲直更加混沌了,只好隨波逐流,人云亦云,迷惘到底了。

說到迷惘,《列子》一書,有這麼一段記載,大意是:在春秋戰國時期,秦國有一個姓逢的人,他有個兒子,小時候很聰明,長大了卻得了「迷惘」的疾病:聽到歌聲當成哭聲;看到白的,說是黑的;聞到香的,說是臭的;吃到甜的,說是苦的;把做壞事,當成做好事,總之對於「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無不顛倒錯亂。

這位逢姓人家對於兒子得到這種「迷惘」之症,心急如焚,就在群醫束手,神巫無策的時候,有人告訴他,魯國有很多能人異士,為何不到魯國去試試,或許能找到醫治的機會與希望。

孩子的父親說什麼也不放棄任何希望,於是動身前往魯國。就在路經陳國時,遇到了老聃。老聃就是我們所說的老子,他向老子陳述了兒子的病癥後,老子問他說:你憑什麼說你兒子得了「迷惘」之疾呢?當今天下的人不都是「惑於是非,昏於利害」,不都是被真假所迷惑,被利害所蒙蔽嗎?不都和你兒子患了同樣的毛病嗎?現在普天之下真正清醒的人又有幾個呢?況且一個人得了迷惘之病,不足以弄垮一個家庭;一家人得了迷惘之症,不足以弄垮一個鄉里;一鄉里都得了迷惘之病,不足以弄垮一個國家;即使一個國家都得了迷惘之病,也不足以弄垮整個天下。再說如果整個天下的人都得了迷惘之病,那麼大家都把黑的當成白的,把對的當成錯的,把善的當成惡的,也不會有爭論,社會反而和諧了,天下又那裡會垮掉呢?說白了,如果天下的人都像你兒子一樣,得了迷網之病,只有你一個人是清醒的,那麼你反而會被看成得了黑白倒錯的「迷惘」之症,反而變成大家眼中的瘋子了。

所以老子的結論是:「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什麼是哀痛,什麼是快樂;什麼是好聲,什麼是美色;什麼是香的,什麼是臭的;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誰能說了算呢?人類社會本來就真真假假,原本大家都用自己心中那一把尺「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各真其所真,各假其所假。」如果心中的那把尺正確了,自然不容易受人蠱惑,也不會輕易聞聲起舞,道聽塗說。

有人會問:為什麼我們社會以假亂真的言論容易得逞?是我們的思辨能力退化了呢?還是眾口果能鑠金?是現在的人太依賴媒介的報導,太相信網路的資訊了,我們心中應有的那把尺,幾乎全被媒體所取代了,所以不知不覺中總被媒體牽著鼻子走。偏偏台灣媒體常常語不驚人死不休,不僅無能報導真相,而且還刻意鋪排情節,製造迷霧,讓新聞更加撲朔迷離,讓人更加真假難分。於是一人吠影,萬人吠聲,「曾參殺人」戲碼,時時上演,社會陷入一片口水戰爭裡,人人處在語言暴力中,道德就在真假不分,相互攻訐下繼續沉淪。

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確實有他的真知灼見存焉。現代人要保有自己的頭腦清醒,自處之道除了要積極「找回心中那把正確的尺」外,還應拒絕媒體那些五花八門,令人眼花撩亂的「顏色」渲染;拒絕名嘴逞口舌之快的「口水」雜音;拒絕不斷加料加味,以博取收視的節目內容。只有少看、少聽、少接觸那些以誇大渲染為能事;以揭人隱私為賣點;以攻訐謾罵為樂事的報導與節目,我們才能耳根清淨,永保耳聰目明,在亂世中做個不受真假所惑的人。

而對這則「對一說」公案,圓悟禪師的評論是:

如何是一代時教,只消道箇對一說,若當頭薦得,便可歸家穩坐;若薦不得,且伏聽處分。

不知看家薦得不薦得,自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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